《雾锁山头山锁雾》徐南一

8、8 “仓捕头。

　　“仓捕头。”
　　她搬了个椅子坐在外面的台子，上半身趴在栏杆上。仍旧是一身的红衣服，仓一炉就那样站在房间里望着她的背影，想起相遇头一晚上他在这屋子里仓促的呼吸。
　　上两次来，她也是这个样子，不是夜晚，没有客人需要照顾，她好像突然就变得不那么爱笑，变得安静，和身前的栏杆，和台子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和河对岸更远处的朦胧山景融合成一幅画。
　　仓一炉把刀从腰上取下来，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就这样面对着她的背影坐下。
　　而她声音懒懒地问到：“这次又要问什么呀？”
　　仓一炉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
　　两人之间于是就变得这样沉默，甚至能听见屋门外人走动时地板发出的声响。
　　等沉默够了，她立起身子来，转了个面，现在她的背影就变成了只有山能看见的风景。而仓一炉面对着她净白的脸，呼吸又变得有些不稳。
　　但她还是没说话，就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仓一炉。
　　是过了不知道几十个呼吸之后，她往后一靠，把头放到栏杆上，仰头望天，说：“被你发现了呢。哪里漏了痕迹呢？难道是阿霞那家伙悄悄倾心于你，对你吐露了真相？”
　　仓一炉皱起眉头。
　　“啊，”她双手抱到胸前，尔后又伸出一只手来杵着下巴，仔细看着仓一炉的脸，说：“也是，不该低估仓捕头的能力，想来前两次兴许已经露出了马脚。”说完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你要抓我到衙门吗？”她把杵着下巴的手放到眼前翻转，眼睛盯着手腕上挂着的翠玉镯子看，一边说：“偷了好几年，偏偏得等到自己家里失窃了，吴大人才着急地说城里有飞贼，非得把这城扒个底朝天。”她把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握在手中，“实际上呢，被偷的不过吴夫人几件贵重玩意儿，若不是因为吴大人怕老婆，恐怕仓捕头也不必放着好好的觉不睡，夜夜在这城里抓飞贼。”
　　“我以为……”仓一炉缓缓开口，“是阿四。”
　　“哦？”
　　“你问我哪里漏了痕迹。”仓一炉说：“因为香味。那夜我在这台子上醒来，一直能够闻见一股香味，那香味很薄很淡，我起初以为这是你们楼里常用的香，可是那夜阿四带我出去，我在楼里其他地方闻见的香都不一样。前两次来盘问楼里的姑娘，我发现每位姑娘都在用不同的香，所以那股很薄很淡的香味只你独有。因为阿四常出入你房间，所以阿四身上也有。阿四那天晚上七拐八绕地把我带出百夏楼，我一直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我再熟悉不过。”仓一炉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可是三姑娘，竟然是你吗？”
　　她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回答说：“是我。”
　　“不会是你。”仓一炉回避她的目光，后退一步，转身面向河对岸，“你若是夜夜出去做飞贼，那这楼里的三姑娘又是谁？”
　　“是阿四啊。”
　　“胡说，阿四是男的。”
　　“百夏楼讲究一个‘雅’字，三姑娘每次接待客人，必得先奏个曲子，奏完要陪着大爷们吃饭，得把大爷哄高兴了，大爷才能心甘情愿地掏钱，而且是掏很多钱。而演奏的时候呢，三姑娘往往都是戴着面纱半遮面，陪大爷们吃饭也是。”说完，她在椅子上转了半个圈，趴到栏杆上，“飞贼呢，每次出去只去一处目标，傍晚时就躲在暗处潜伏，等人家宅子入夜熄了灯，悄悄潜进去，拿了想要的东西就跑，跑回来，这边的大爷正喝酒喝在兴头上，飞贼不就能变回三姑娘了吗？”
　　仓一炉握着栏杆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这段话做出何种回应，他只是不停地想到葛壮对他说的话，“那些人我们惹不起的。”难道葛壮正因为这帮惹不起的人非得去干杀人的勾当，而眼前这位所谓三姑娘也是因为这帮惹不起的人才去偷东西？
　　可是他没有把葛壮抓入牢中，因为正如葛壮所说，他出去执行那么多次任务，却从来没有人来报官，也从来没有人在城中发现尸体。杀手出去执行任务杀了人，第二天城里仍然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凭什么把葛壮抓起来。
　　而这位三姑娘，如她自己所说，偷了许多家，但也只有偷到县令大人夫人的头上，也才终于被捕快看作目标，等等……
　　仓一炉忽然从沉思里做出来，问三姑娘说：“你什么时候偷的吴大人家的？”
　　“吴大人家，偷过许多次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吴夫人。”
　　“哦，吴夫人啊。”三姑娘笑了笑，“两个月前啊。”
　　“所以我是从两个月前开始抓你的？”
　　“看来仓捕头那天果真摔坏了脑袋。”三姑娘说：“是啊，两个月前我潜入吴府，偷了吴夫人的东西，后来过了几天，我又去偷东西，翻墙出来刚要跑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追在我后面，还好后来把你甩掉了。但是在这之后，我每次去偷东西，都能看见你。”
　　“既然我追了你这么久都没能追到你，说明我轻功没你好，那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追你追到这儿来的呢？”
　　“那天晚上啊，我受伤了。没想到那家找人做了很厉害的机关，一不小心就被伤到了。”
　　仓一炉听到她受伤的消息，着急转头看她，心里却想到：要是你不受伤，我大概永远追不到这里。因为这种矛盾的心情，他也只好把上一桩心事暂且搁置，全心专注于当前这桩上来。
　　“我是捕快。”他对她说：“可我不想抓你。如果照你所说，你把偷来的吴夫人的东西给我，我拿回去交换给吴大人，就说我在城里某个地方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