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山头山锁雾》徐南一

7、7 每次只要葛

　　每次只要葛壮去执行任务，第二晚必是要带着仓一炉下馆子，喝酒，然后去赌坊。
　　那赌坊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只消从他们的小宅走过两条街，再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头，就是一个宽阔的地方。
　　赌坊门前通常站有两个彪形大汉，体格几乎是葛壮的两倍，但他们对葛壮毕恭毕敬，许多衣着华丽的人站到门口都不一定能获得进入的资格，还得面对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而葛壮一来，两个大汉立马露出十分和善的笑容，一起伸出双臂把葛壮围住，温柔地说：“葛大哥你终于来啦。”
　　仓一炉一向不太懂这其中的逻辑，只好站在一旁看三人打完招呼，再和葛壮一起走过大门，走向那栋三层的富丽堂皇的楼。
　　仓一炉每次都忍不住要抬头看那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七街。
　　他之前问过葛壮：“为何一个赌坊要叫这种名字？”
　　葛壮却问：“赌坊不叫这种名字叫什么名字？”然后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土包子。
　　仓一炉没去过更多赌坊，于是也只好闭上嘴跟着葛壮进去。
　　照葛壮的说法，里面人赌的东西不尽相同，一楼小赌，只赌银两，至多不过千两百两；二楼中赌，赌房屋土地各种稀世珍宝；三楼大赌，赌人命。
　　同样他也问：“赌人命官府不管吗？”
　　葛壮回答说：“这不得问你吗，我也不知道啊，我就一个普普通通杀手，哪能管官老爷们的事情。”说完再次用那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看向仓一炉。
　　仓一炉也就不问了。
　　这个时候葛壮补充说：“不过呢，这除了一楼像个赌坊，二楼三楼可雅了。”
　　仓一炉不想让葛壮再用那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看他，于是闭嘴跟着葛壮上了楼，一楼与二楼之间也有人把守，但都是坐在楼梯口附近的桌边，佯装喝茶。这些人，体型各一，大部分也就是寻常身材，不似门口两个大汉，但眼神十分可怕。
　　葛壮说根据眼神来看，这些人是他的同行。
　　仓一炉再次发问：“那你怎么没有这种眼神？”
　　葛壮似乎是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朝前。
　　二楼像是寻常客栈，楼梯口连接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旁是一个又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有人在里面低声说着筹码，听到后每每让仓一炉一惊。
　　但仓一炉来不及太惊讶，葛壮已经在楼梯上领先他几阶，转过头来等他。他只好匆忙跟上。
　　二楼到三楼没有人把守，从楼梯口望过去，整个圆形的房间只中间一张大桌，这面有两个椅子，但只有一把椅子坐了人，这个人背对着楼梯口，上楼的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笑盈盈地看着桌子，似乎在等面前的人决定，但决定权似乎在他手上，所以他的身体放松，笑容透出一种压力。
　　他甚至可能也没有在等，只是在认真听他背后不远处的戏台上，两位女子的演奏，一人手握琵琶，一人双手抚琴。而整个屋子除了乐器发出的声音，再无其他，周围沿窗而放的一圈桌椅上坐着的人也似乎仅凭眼神交流。
　　仓一炉跟着葛壮走向窗边某处空着的桌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仓一炉顺手抓了一块，看向对面，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够看清中间圆桌上两人的表情。
　　方才背对他的人此时额头冒汗，紧张地盯着对面人手中的骰盅，对面人仍然笑着，看起来并没有开盅的打算。
　　“喂，老葛。”仓一炉用最低的声音说：“什么情况？”
　　老葛却朝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然后那个人打开了骰盅，里面独独立着一个骰子，大大的红点向上。
　　紧张的人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阵才终于缓过神来，匆忙从椅子上下来，朝对面的人拱手鞠躬，说了一声：“多谢二爷。”然后快速地离去。
　　这时曲子恰好结束，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被称做二爷的人抱手靠向椅背，轻声唤了一句：“徐老。”戏台后便有位身子挺拔的老者走出，走到二爷身后，推着他的椅子走向戏台后面。
　　等到那阵木板和滚轮齐响的声音终于结束，在场终于有人讲话。
　　“昨夜任务，刚刚那人失败了。还好啊，最后还是把命赌回来了。”老葛抓起桌上的差点一口吞掉。
　　“可是我记得上次好像也是一。”
　　“那是因为只能赌一。”老葛说：“若是二爷摇不出一，刚刚那位徐老便会立马出来，将那人结果掉。阿仓你也真是够有福气的，与我来的这两三次，每次二爷都能摇出一。”
　　“啊？我只与你来过这两三次吗？”
　　“你落水之前每夜都要去城里巡逻，追飞贼的。所以我从来没与你说过。反正你也没时间的嘛。”葛壮笑嘻嘻地朝仓一炉说，“但这糕点，我每次会偷偷给你带几块回去的。”
　　“是吗？”仓一炉只好笑一下。
　　“这也不记得啦？”葛壮挠挠头，“算了算了，反正我对你的好你都忘了就是。”葛壮声音里带有些委屈，一拍大腿，故作悲壮地说：“走吧。”
　　“这就走了？”
　　“今天不接任务，就上来蹭个春芳斋的糕点吃。”葛壮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盘子里的糕点通通抖进袋子里。
　　仓一炉觉得心虚不已，紧张得四处张望，害怕葛壮被人抓住，可是其他桌边的人只是皱着眉望着戏台。
　　盘子空了，葛壮腰间的袋子鼓成一团，他拍拍仓一炉的背，两人便顺着楼梯下去，恰好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内走出一个人，比他们两人先走到楼梯。
　　仓一炉看那背影十分眼熟，前面那人走得又快，他于是也加快脚步去追。等追到门口，那人戴上兜帽，很快地消失在来时的巷子里。
　　等葛壮慢悠悠地出来，看见仓一炉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一看就是没能追上那人的样子。
　　“老葛，”仓一炉说：“二楼尽头那个房间，做什么的，你知道吧。”
　　“不跟你说过了吗？二楼尽是些赌房屋田地稀世珍宝的。”老葛又拍了一下他的背，“走了，回家。”
　　但仓一炉没动，他继续问：“三楼是你们这些杀手领任务的地方，那二楼会不会也是那些飞贼领任务的地方？”
　　老葛原先走了两步，但听见仓一炉的话，他也停了下来，犹豫一阵，四处看了看，走到仓一炉的身边，用很小但是仓一炉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些人我们惹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