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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生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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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火涂燎,故人全非。

      “你怨我。”他垂下眼睛,静默坐在床沿不肯看我,在干涩的喉咙里扯出恳求般的问来,“……是不是?”

      “没有。”我不会怨他,也怕我自己怨他,已经酸涩的眼睛里又滴下泪来,“我只是累了。”

      泪痕湿锦被,韩信终于肯抬起头来,我对上他无措的眼睛,勉强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韩信,你抱抱我吧。”

      手臂自身侧交错后收紧,曾经清瘦的臂膀变得宽阔厚实,我明白他不再是那个淮阴街头落魄的少年,不会有了上顿没下顿,不会穿着短了一截衣袖到处晃悠,更不会同我一样,手里还惶惶地紧攥着过去不肯放手。

      “你最近笑得少了,”韩信把我拥在怀里,沉闷的声音连着暖意从紧贴的胸膛传过来,“我记得你之前说想去东郡看看,等天气暖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陈县、”我从他怀里起来,还红着的眼睛酸胀泛痒,“东郡太远,去陈县吧。”

      他应得干脆,却又把我按在怀里待了好久。我本应该贪图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相拥,眼睛却不自觉看向桌案上那支残箭。

      箭羽已经残缺,特制的箭头沾着干涸的血。

      那是世上最后一支追风弧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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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东征西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后方跟随他的背影,但韩信总觉得亏欠我许多,别人有的我也要有,别人没有的,他也要送到我手里。

      绫罗绸缎,香脂粉膏,锦衣华裳,玉石珠宝。

      “我说过了,”他装得平常,一边还要偷偷看我的脸,“迟早会百倍还你的。”

      光是首饰就放了满满当当一桌,更不要提其余那些大件宝贝了,我看着眼神飘忽得意又假装淡定喝茶的韩信,“你知道外面说你什么吗?”

      他拼命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说什么?”

      韩信有空没空就去搜罗这些东西,外面的闲言碎语闹得沸沸扬扬。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你好女装。”

      他呛住了:”……咳、好歹也是给你选的,怎么不说我爱妻如命。“

      我大惊失色:“谁是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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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说,我们伉俪情深。

      如果说刘邦和吕后算得上最模范的表面夫妻,我和韩信在他们心里大抵就是恩爱的最佳范本。

      但实际上,我和他无名无分、啥也不是。

      韩信觉得很不妙,我却觉得还好,但他像被白白占了便宜的黄花大姑娘,硬要我负责。

      坚持不懈地要磨我答应,我实在是有点烦,也不是不想成亲,只是现在家国未定,哪里是什么成家的好时机,于是找了个由头打发他:

      “你娘不是还在淮阴?”我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回淮阴了再说吧。”

      他立马转头看天,勾起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当然、他自顾自地理解成回老家再成亲了。由着他这样想也无妨,毕竟还有许多事没做完,一时半会的我们也回不去嘛。

      他转过来故意咳嗽两声问我:“那先前、他们这样说你,为什么不解释?”

      这回轮到我撇过头去了:

      “……给你面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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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离眛死前,曾与我见过一面。

      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连日逃亡奔波的脸庞疲惫憔悴,又因昔日友人的犹豫而心灰意冷,我花了点时间才敢把他和记忆里的人对上。

      他要见我不是来叙旧的。

      “离开吧,”钟离眛和我说,“他的犹豫和软弱会害死你的。”

      我还记得他曾说过的那些关于朋友的话,世事竟然真的和他当年替我排解心事所说般发展,所有人都渐行渐远,只有我还亦步亦趋地牵着韩信的手。

      “我认命了。”我告诉他,“……我不会抛下他的。”

      钟离眛的脸上露出一点释然,轻声同我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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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是会变的。

      “许久不见阿音,”刘邦见到我时热情亲近,“比以前更漂亮了。”

      不等我思索厘清该有的分寸和距离,他先回忆起往事:“我记得你一向人美心善,从前你请我吃过许多顿饭。”

      “若我没记错,是你让我请你吃的。”我轻笑。

      “这是自然,我和许多人腆着脸吃饭,只有阿音每次都随我的愿,”他理所当然道,“所以你当然是最好的那个。”

      如今时过境迁,轮到我腆着脸和他讨要东西。

      “如果你还念着我一点好、”我恳求,“……就放过他吧。”

      “阿音,我曾经允诺他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刘邦脸上的笑并未因我半分动摇,“世上没什么能取他性命。”

      我何尝听不出他的杀心,面前的这个人是坐拥大好河山的帝皇,我又有什么东西能与他做交易呢?

      唯有一颗不惧生死的心还在跳动:“就当一命抵一命,拿我的换给他。”

      刘邦的脸上忽地出现一种哀切的神情,仔细地打量起我这俯首低眉的姿态,仿佛被触动到最后一点慈心般不忍地叹气。

      “吾允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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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后说我太傻。

      她是个刚强果断的女子,递上毒酒时的手却犹豫三分:“你真的相信,他会有那么好心?”

      我不敢信。

      “所以我才一个人来的呀。”我轻轻摩挲着那几枚新刻的竹简,回想着出发前韩信与我赌气的表情。

      我不许他一起来,他还要生闷气,临行的时候叮嘱我记得早去早回,我含糊地应付他还不行,一定要我保证。

      只身来长安赴死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告诉他,我只是和他说,下次想回淮阴。

      “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我故意提起,心知肚明自己许诺了永远不会实现的东西,“下次你带我回去看看她吧。”

      韩信笑着答应我,等到春日的时候,我们就回淮阴去。

      “……何必如此,”她好像不愿结束这场闲谈,又问,“你不怕他悲痛之下真的反了?”

      所以我得在长安死去,得成为刘邦手里能同韩信交换的筹码才行。

      我不敢信他们,他们自然也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我不愿再解释,把那几枚竹简用绣着李花的帕子包起来。

      “他不会的。”我把东西托付给吕后,“还请您替我转交给他。”

      她没有打开来看,只是我问写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交代的话,硬要说的话就是给他的遗言,”我故作轻松道,“就当买一送一,你们也不亏啊。”

      上面的确没写什么长篇大论也没写什么复仇之言,我告诉他让他学点种田的本事,还得把我安葬在他娘边上,如果他想,我允许他在我的碑上写“韩信之妻”。

      毕竟我骗了他,这点就当补偿吧。

      “你真的相信有人会拿王侯将相去换一具残骸或美名?”吕后还想劝我,“他死了也就死了,你绝不会受任何牵连,再有他功名荫庇,你能活得很好。”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我端起那杯毒酒饮下,“就当做我被他迷昏了头吧。”

      我不愿独活,却一厢情愿地帮他做好了抉择,我猜他一定会很生气,说不定以后都不愿意再和我说话。

      说不害怕死是假的。吕后的眼神怒其不争又带点痛惜,她不信情爱,只信手中的权利。可我始终相信,韩信会带我走的。

      当然、他要是不愿意也没办法,怎么说都是我骗了他嘛。

      韩信,这回真的分不清谁欠谁的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难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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