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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也不是好货 ...


  •   路总会走到头的,不是尽头,就是岔口。

      我快走几步追上韩信,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问:“帮我背琴累不累呀?”

      他略加思索说:“挺累的。”

      “那怎么行。”我把琴扒拉到自己身上,还虚情假意地要拿衣袖替他擦擦汗,这小子还真的微微屈身把他那张一点汗没有的脸凑到我前面。

      “嗯?”韩信挑挑眉,“怎么不擦?”

      臭不要脸。我捧住他那张脸故意掰到另一边去,转头和钟离眛搭话,“这个麻烦的家伙就麻烦你照顾啦,我先走——”

      比我宽大一些,也更温热一些的手包忽地裹上来,手心的茧擦过时泛起痒,没说完的剩余音节也消失了,我顺着传来的温度回看,韩信正老实地窝在我的手里。

      “去哪里?”他抬眼看过来的眼睛幽深,“阿音,你还能去哪里?”

      似烫伤一般将手抽回握紧,心跳呼吸间残余的温度还在隐隐作乱,我慌了。

      去哪里?我来东郡是因为朱家同司徒万里借我一用,彼时他俩还没有闹破关系,但如今司徒万里投向大小姐不说,甚至还害死了典庆前辈,如此看来,大小姐也绝非表面上那样温柔。

      更何况——

      “更何况有人想取你性命,还能动用罗网的势力,”他替我说完,“你至今也不明白是谁派来的。”

      不是农家弟子却作为棋子深陷其中,韩信说得对,我无处可去。

      他那张平淡的脸上写着知悉一切的神情,我冷声道,“你知道了又如何?无处可去我就必须跟着你了是吗?“

      破屋共度过的记忆尚且清晰,我从未这样冷声质问过他,也不曾用这样疏离的面孔站在对面。韩信似是被什么刺伤般眨了下眼睛,有些干涩地开口。

      “……我没这样想过,”他低下头看空无一物的手掌,“我只是想,你和我在一起,会安全一些。”

      钟离眛安静如鸡,一早便开始沉默。

      “我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我心口始终郁结着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农家的?”

      说不上震惊还是难过多些,韩信藏得太好,这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渺无音讯的人就在农家的共工堂效力,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见我,如果没有刘季,他会就一直站在离我那么近的地方却不做声吗?

      都是骗子。

      “就到这里吧,韩信。”

      我不会做任何人的附属,也不会任由他人决定我的去留,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一条路再怎么走,不是尽头,就是岔口。

      “你走你的路,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离开得干脆,没有回头。

      >>

      说实话,有点尴尬。

      不是吵完架发现自己有话还没说的尴尬,也不是单方面吵架对方却没怎么理你的尴尬,是那种吵完架才发现对方说的还有点道理的尴尬。

      偌大一个东郡,我竟真的无处可去。

      司徒万里那里去不得、大小姐那里也去不得,难不成去朱家那里吗?总而言之,我绝对不要转头灰溜溜地回去找某人。

      起码现在不要。

      “阿音?”背后熟悉的女声传来,我回头,对上伶伶惊喜中略带嗔怪的脸,“早说你要来东郡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咱们还能一起走呢。”

      伶伶并非属于四岳堂,而是朱家借给四岳赌场教授乐理的乐师,每半月照例回东郡暂住几日,若我没记错,她正是醉梦楼中的一员。

      “遇见你也正好,”她圈起我的手就要往回走,“花影姐叫我去找个信得过的医师来,但既然有你,也省得我再跑这一趟啦。”

      我犹豫几分:“……是谁病了吗?”

      伶伶蹙眉,半是叹息:“好像是个小女孩,抱来的时候咳得睁不开眼,也不知是什么病。”

      若我提前知道朱家在此,便绝不会来了。

      “朱家叔叔。”事态复杂也不知从何说起,我只吐出这几个字来。

      朱家的面具换成疑惑的纹路,说出来的话倒叫我一惊,“你怎么也来东郡了?”

      “不是朱家叔叔叫我来的?”我试探地问,“前几日有人催我动身,只说是朱家叔叔有事来请,不说缘故。“

      从前司徒万里同朱家还算和睦,作为农家六堂里少数非田姓的堂主两者常有往来,偶尔也相互派出人手帮扶,伶伶和我便是如此。

      “还有这事?”朱家面色一变,“看来司徒万里转投,不像是顺从形势了。”

      不是趋于大势,根本就是有人未雨绸缪,且在农家事变前就引我入局,以此人心智,想必如今的发展也不出其所料。农家六堂,首先排除憨批田虎,其次排除朱家。

      要是真的算计,再怎么苦肉计卖惨按而不发也不至于害死典庆。

      “还有一事,阿音只和您说,”我垂下眼睛,“来东郡的路上,我曾遭罗网追杀。”

      朱家神色几度变换,最后长叹道:“果然啊。”

      农家内部,已有罗网渗入。

      >>

      花影要我留下歇一歇,这样急变的局势里,她替我续上一杯热茶。

      涟衣时常能收到许多名贵的礼物,但比起这些,她更在乎她前不久刚从乱世里寻回的妹妹。什么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她眼里只像是天空万千雨滴的一颗,根本无甚在意。

      房间里大大小小未曾打开过的宝匣,她轻飘飘地说是某人送的,我想涟衣大抵也很无奈,要遇到这样一个不懂少女心思的混蛋。

      “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给的真的很不错啊?”我叹息。

      涟衣递来一个“我懂”的眼神,花影笑起来,发饰前后晃动,甩出一片碎光,用手去掩嫣红的唇:“你们俩倒成知音了。”

      什么知音?情况完全不一样嘛,涟衣好歹有金银珠宝可以收,我还要分某人半个馒头、啊不对,我和韩信才不是那种世俗的关系,我怎么可能对他有别样的非分之想。

      花影又问我:“看来也有笨小子心悦我们阿音了?”

      “不是那种关系!”我惊得立马站起来,一脸严肃:“花影姐你别这么说,怪吓人的。”

      相当吓人,是她刚这样说完,我的脑海里就要浮现出韩信那张没劲的脸,并幻视自己后半生都要因为一点小事被他气死的程度。

      要我说,找男人就该着看起来清秀老实,默默对你好的那种。

      涟衣叹口气,说听着怪像某人的。

      我沉默了。

      这世界上的好男人是死绝了吗?

      >>

      朱家连夜发来急讯,要我护送涟衣等人撤出醉梦楼,不消他说,鬼谷二人与掩日打斗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

      安顿好涟衣他们再与朱家汇合,我才得以稍稍喘上两口气。

      朱家带着我往醉梦楼密道的方向走,瘫坐在地的刘季和一旁四个穿着铠甲的人格格不入,韩信正从洞口穿行而出。

      没人关心刘季累不累,手痛不痛,他立马就要耍无赖地叫起来,韩信走近打断施法,不知皱着眉同他说了什么,刘季没好气地指过来:“喏,不就在那。”

      他转过来,像是卡壳脱线的机关,突然动不了了。

      我走过去,越过有些许无措而定在原处的韩信,径直走向被刘季废了老大力气拖出来的人,顺便许久没见的钟离眛打了招呼。

      “这人还救吗?再不救估计要没了。”我问。

      “救。”韩信应得干脆,又和朱家说鬼谷二人还在醉梦楼中与罗网缠斗。

      朱家忽地换上蓝色愁苦的面具,他摇摇头说不妙,醉梦楼大概要半点不剩了。刘季颤抖地手指着密道,刹那间——

      地动山摇,火光如昼,醉梦楼底下埋了炸药与引信,随着巨响湮没在火海之中。

      啊这。

      “还好。”韩信拍拍刘季,不慌不忙地展开手掌,将剪下来的一半引信丢掉。朱家眯着眼睛看比预期小了许多的火势,转头就将他定在原地。

      “你是帝国派来农家的卧底。”

      朱家那张鲜红的面具描绘着狰狞怒目的脸,暗含危险。

      韩信说他还是影密卫。

      听见这话时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引来一干人等的注目。

      钟离眛劝我冷静,在他眼里我随时都会冲上去把动弹不得的韩信掐死,我说怎么会,韩信会谋差了我比谁都高兴。

      “你挺能啊。”我凑上去夸他。长本事了,不仅会打工还会兼职了,狗韩信,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领着两份工资还死皮赖脸地吃我白食吗?

      钟离眛又将我扯远,脸上只差没写着“算了”二字。

      纵使韩信说得天花乱坠,朱家还是脸色一变说做了他。

      “好啊,我亲自动手,”我站出来伸手,语调活泼,牵起的嘴角有渗人的味道,“谁借我把刀剑?”

      钟离眛踏出的半步阻拦被我冷不丁地逼回去。

      刘季原本还应和着要做了韩信,此刻却弱弱地推搡朱家和钟离眛上前拦我,嘴里嘟囔着,“阿音你原先就这样可怕的吗?”

      “不知道呀,”我笑眯眯地说,“刀呢?”

      这样一闹倒让朱家暂且歇了杀心,叫钟离眛带我稍远离些,他须得再和众人好好思索。

      “阿音姑娘近日还好吗?”钟离眛不问我是否还在生气,后半句又绕到韩信身上去,“那日你就那样走了,我看得出来,他很担心你。”

      我长长地叹气,像是要把这几日所有的不快一并吐出来:“是吗?”

      “那你呢?”我问他,“韩信除了他自己谁都隐瞒,你就毫无芥蒂吗?”

      “有,但又不一样,我与韩信只是朋友,”钟离眛望向那边,“志同道合是朋友的前提,因为知道彼此都在同样的道路上,才能放下这点介意。”

      我语塞,钟离眛一个秦国都尉,和韩信一个到处打工的扯什么志同道合,更别提刚刚一道过来的人里除了他基本全是被通缉的叛逆分子。

      “有什么不一样,我和他、”我忽然呛了一下,“……不也是朋友吗?”

      “阿音姑娘不一样,“他说,”或许将来我们会因为走向不同的道路而分别,但你不一样,即便他走向一条无人的不归路,你也会一直和他……做朋友的。“

      原来在钟离眛心里,我是韩信最好的朋友。真是有够受宠若惊,但他这样劝我和韩信和好的样子,真的像个温柔细心的人/妻。

      “哪有这样对朋友的,”我摇头甩掉脑子里失礼的想法,“算了,随他去吧。”

      “关心则乱,”钟离眛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懂了些什么的愉悦,“我猜他也没明白这件事。”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钟离眛替我排解心事,无以为报,就祝福他早日能和孟姜牵马归家吧。

      >>

      男人真烦。

      韩信从刚刚就一直在假意咳嗽,生怕我听不见。

      “要咳出去。”我冷漠地说,“人家章将军受得伤比你重多了也不见咳,你倒是很娇弱。“

      “哦,”韩信老实站好,忍不住又说,“可能是刚刚呛进土了。”

      他吃土都和我没关系,我刚要骂,那边皱着眉替章邯疗伤的晓梦丢过来一个睥睨的眼神,冷声道:“都出去。\"

      全怪韩信。

      山崖始终没有烧着火的山洞暖和,夜风微动,我们并排站向月亮,靠得不远也不近。

      “你冷吗?”韩信问。

      “你穿得比我少。”他还有空问我冷不冷。

      “那不一样,我身强体壮,”他又问,“你冷吗?”

      “……那你是要把衣服脱下来给我吗?”我语塞,他身上才几件衣服,脱什么啊?

      “倒也不是,”韩信说,“我可以把章邯叫出来,你就能进去烤火了。”

      真不愧是你韩信,先不说晓梦会不会当场就把他踹下山崖,章邯刚刚还主动说要给他涨工钱,他转头就想把伤重未愈的老板拉到山崖吹风?

      “真有你的。”我真心实意地夸他,还不忘补上一句,“你对我真好。”

      “还可以吧。”韩信完全不懂什么叫谦虚,非常坦然地接受了。

      我当然干不出让韩信把章邯拉出来吹风的损事,我们站在原处没有动,就连风都换了个方向,试图逃离这近在咫尺的沉默。

      算了,算了,我听见自己这样在心里宽容地叹息,韩倔驴嘴上抹了浆糊,不肯说的事情便不会说,只要,“……你以后别再什么都瞒着我了。”

      韩信沉默好久,和我说:“做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也不是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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