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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干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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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昆仑弟子连夜召集,掌门人并不强求,反道:“自愿前往。”
仅有百十来名弟子出列,这些人大多是在上次与魔物一战中,多亏大师兄先见之明,连夜离开的弟子。
性命保住了,可后来知道真相的时候依然对凡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道:“仙门与凡人若只能存一,那凭什么强大就该束手就擒被消灭。”
仙门弟子与魔斗,与人斗,消耗了太多,他们若想求休养生息,大可以紧闭山门,等着坐收渔利。
“昆仑弟子众多,与神山相隔遥远,中间要穿过魔群,便由我们保驾护航。”大妖们说:“总要报答这几年昆仑的收留之恩。”
左右他们都要去神山,铲除魔物也不能说是无谓的牺牲,他们还有一场遥远的硬仗要打。
“如此昆仑留守的就只有掌门了。”
掌门人捏着自己的胡子乐道:“放心放心,院子里的大鹅太老了,山上的野猴子都不稀罕,回来给你们铁锅炖鹅肉吃。”
弟子一片憋笑,妖族憋不住地放声道:“掌门,猴子不吃老鹅!”
谁管猴子吃不吃鹅,一群闹腾的崽子们哪能听不出来好赖话。
相差无几的场景也在千岭宗上演,冯项上头还有师父师伯,因此昆仑掌门的消息他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但这一代的弟子大都已能独当一面,这些事不会瞒着他,甚至因为他在几日前的一战中保全了千岭宗的近百位弟子,师长们不管是主张妖善还是妖恶的都愿意与他议事。
只不过总是下意识忘记他的辈分,稍不注意就把对昆仑掌门不敬的话说了出来。
“冯项,你说昆仑那老头怎么想的?他说他大徒弟带人杀上了神山,他们一窝的贼狐狸,我怎么就不信呢?”
冯项:我也不信,说付青玉是狐狸太抬举他了,那人最多跟条鱼一样。
不计得失救那些妖族已经顶天的仁厚了,何况同是人族,昆仑大弟子为这么些个凡人连叛出师门的事都做过,就算时移世易,他能狠下心杀上去吗?
然而他还是说:“昆仑派为仙门之首,他们掌门的话想必不会有假,而且,徒儿接到陵阳宗来信,付青玉确实上了神山。”
千岭宗宗主拍案而起,“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咱们仙门当年何等昌盛,活脱脱耗成半死不活的模样,神山怎么了,不能叫其他仙门以为咱们怕了,去!”
冯项扯出抹僵硬的笑意道:“回来的时候,徒儿带来了一只凰鸟,千岭宗不必倾巢,山门已闭,魔物在外,由我先带几名弟子去到陵阳宗再作商议。”
这样最好,冯项身为千岭宗器重的大师兄,总不能把什么除魔救世的希望强压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不属任一仙门的陆渊源,和妖牵扯不清的人。
灵雾山的预言没有避开任何一个仙门,领会多少全看自己。
他们那时候没人提及立人柱的说法,但大都心中有数。
迫于道义,不能牺牲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谁心里边说的谁心底清楚。
白纸抱住明火,搁在厚厚的冰晶石里,人人都能观望,人人视作希望,但逼不得已的时候,都抵不过活着诱人。
冯项心想,陆渊源也去了吧,他是想死了呢还是找死呢?
另一边的梁有风打开流金宫的穹顶。
不管是哪家的弟子来了,总不能让他们像付青玉一样挂在长槊上。
凰鸟的鸣声清脆,但别家到底不是正经炼器出身,不会维护修缮,是以梁有风听到疑似之声的时候都会出来查看,说不上天空飞过了几只山雀、斑鸠后,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影子。
冯项刚下凰鸟,揉了揉额间的穴位,环顾四周道:“付青玉真的上神山了?”
梁有风:“呵呵,昆仑和千岭宗的大师兄关系这么好吗?一天天的见面就知道吵,见不到怎么还时常挂念?”
“你定了婚约未过门的妻子呢,该不是骗我们的吧?”
梁有风神情古怪笑道:“付青玉也是这么问的。”
冯项身后寥寥弟子面面相觑,眼神无声交流,原来你是这样的大师兄!
“付青玉昨天来的,晚上吃了红烧狮子头,半夜时候就去了神山,你现在立马去应该还能追得上。”
梁有风自觉好似和逐客令差不多,忙道:“今天是不可能有红烧狮子头了,不然你们天天来,陵阳宗穷得快要挖流金宫的冰晶石来卖了。”
冯项对狮子头的怨念不是很大,犹豫再三提了个强人所难的要求,“千岭宗弟子没办法跨过魔物遍布的境内来到神山,陵阳宗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越过地面上的魔物……”
话说到这份上,冯项也知道过分了,陵阳宗的凰鸟已经借给了他们,加上如今仙门各家的情势都不大好。
来时被向着四方涌进的魔物之众震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比前几天多了一倍不止,照这个速度衍生,偏安一隅的仙门迟早也会沦为枯骨。
冯项又道:“抱歉,当我没说过,千岭宗弟子留守宗门也挺好。”
梁有风若有所思想了想,拊掌笑道:“这话见外,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待我想想,成与不成总有个结果。”
冯项点头,带着身后弟子追随前人的步伐而去。
神山上的陆渊源和朱明镜依然在阻拦他们的风里前行。
连大飞:“怎么回事,为什么感觉神山的风在拦着我们向前?”
楚轻轻笑道:“都到这儿了,任谁拦着也总要到山顶的,你着什么急。”
“轻轻这话说得在理,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工出细活。”陆渊源有朱明镜在侧,走向命运的时候也愿意多一点从容。
朱明镜刚一张嘴就被灌进呼啸的风,但他还是说道:“是因为我,你知道原因。”
陆渊源说:“你知道神山与风止地有关。风止地毁掉的那日起了一场大风,而且你忘了,我知道你的真身是什么。”
那里的风裹挟火焰,烧毁了不尽木,烧尽了青鸟和神的栖息地,所以才会被神山如此排斥。
“虽然是幽蓝色的火焰,你的灵魂是红色的,和赤阳一样的颜色。”
朱明镜抿了抿嘴唇想笑,但还是绷着脸道:“妖族没有灵魂,那是只有人才有的东西。”
“你不一样。”迎面的风呛了陆渊源一下,他咳了声道:“普通的妖生于人的祈愿,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山间草木,飞禽走兽,生灵二字。”
“你生于风止地,真身是幽冥的烈火,有我长久不停地祈愿你来到人间。”
“朱明镜,烈火是我的灵魂。我希望你是炽阳、是明月,是照耀黑暗的光辉,是烧尽我所一切的火焰。”
神山的风太大,他们的声音并不大,但楚轻轻就是耳力极好地听到了,她看向陆渊源,眉宇间泛着苦意,心说,陆大哥你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你这会儿就像个死到临头边吐血还边表白的人渣。
仿佛在哄骗你的未亡人,就算死了也还深爱。
偏偏朱明镜感动得一塌糊涂,还强撑着淡然转头看向别处。
陆渊源问他,“你能听懂吗?”
朱明镜:“……能。”必须能!
“你不是常说自己听不懂不够直白的话吗?”陆渊源笑他,“怎么忽然就懂了?”
朱明镜忽地转头,倔强道:“就是能懂。”
此间妖族可以没有灵魂,但朱明镜一定有。
不是言语的力量,“你是我的灵魂。”
是陆渊源赋予的,是陆渊源剥离自我情愿转交的。
陆渊源道:“你怎么不叫哥哥了?”
“哥哥,你是我的,是为我而来一心向我的、我所信仰的神。”
霎时间,神山飘雪,狂风吹舞夹杂雪花和细碎的冰碴,众人都举起衣袖遮住脸庞,稍稍透出一双眼睛,却发现风雪遮蔽了视野。
红色的虚影和白色的袍子近乎重叠,额间相抵,相拥亲吻。
有朱明镜在的队列才会被神山的风拦住脚步,其后孤身登神山的付青玉和冯项都没有都没有被风拦住。
但他们走到半山的时候就见到了被凡人抓来的妖族,付青玉稍作停留,冯项就追了上来。
看守他们的凡人没有过分苛责,只是拦着不让他们被神山之顶引诱,枉送性命。
付青玉停了停脚步,问清楚陆渊源去哪之后对这些妖和人的处置踌躇不决。
可转念又想,当日醉醺醺地跟着陆渊源来了,最初是打算做什么来着的呢?
对了,救那些为质的妖族!
付青玉灵光一闪,但好像不是。
登过神山,没有登顶的妖族,救下来了也不会毫无影响,正如半只脚踏入黄泉的人,救回来了半身已是彼世之人。
他受到了凡人的影响,怎么会觉得登顶化魔,走到半山腰就不会了呢?
无论人还是妖,总要有个理由,将性命置之度外,登神山的理由。
付青玉望向巍巍然的高山,哪怕只是半山腰,神山也是座庞然大物,他看到冯项领着他十个八个千岭宗的弟子赶来。
“哟,来的正正好,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为什么来神山啊?”
冯项鄙夷看他,“你是傻了么?”
应是付青玉清澈的眼眸里有些实在的飘忽迷茫,冯项整了整衣冠道:“为了仙门和我自己。”
“不是为了这些妖。”
“凡人和仙门之间已经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世上没有强大的人要受弱者胁迫而为弱者让路的道理。他们如此嚣张,所依仗的不就是神山我们登不上。他们有神火飞鸦在手,所以任由他们背靠神山,拿着盗窃来的神器胁迫,在神山上休养生息,而我们紧闭山门,被魔物占据家园领域,还要替他们处理魔物遗害吗?”
付青玉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们此去是要把凡人灭杀在神山上,是么?”
冯项片刻失神,冷若冰霜的脸上有几分狰狞,就见付青玉笑得张狂,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笑后,无声翻了白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大概只是想亲眼看看神在眼前遮住的面纱掀开后是什么模样。”
人族做了怎样惹神嫉恨的事,才会有魔物和神山降世。
他们的神,又为什么要将一个,不存于此世此时的陆渊源推到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