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不幸 ...
-
“有劳几位,运气好的话,祝各位都能瞧见来日的风花雪月。”付青玉看着失魂落魄的人和妖,看了看冯项身后的几人,灿烂一笑。
“千岭宗就带了这么几人,干脆不要来不就好了?”
冯项自不会在此时同他较真,他若有所思问,“大妖多是盘桓在昆仑,你猜他们能护送多少昆仑弟子来赴死?”
付青玉讪讪,无语笑了。
登高的好处之一,望得远。
无边的古十二州之地,仍有玄铁长城的残垣断壁,白雪覆山河,黑漆漆魔物笼罩的阴暗,斑斓满是生气的仙人妖族是一盘浓墨里的金粉颜色。
“你看。”付青玉难得扬眉吐气,不禁笑道:“赴死,你冯项不怕,旁的人就怕了吗?”
冯项正色,拱手行礼后带着他的那几人向上而去,付青玉从他的背影中看出来认输的架势了。
昆仑派和千岭宗以浩然剑气和刚直正气为立门之本,认真说起来,仙门衰微,留存至今的无一不是个中翘楚,灵雾山的卜卦问道,陵阳宗传承的技术,昆仑和千岭宗所擅之道都是打架,说到底是没特色才要在其他细枝末节处争高低。
冯项当年对妖族深恶痛绝,剑下斩了无数妖,付青玉时不时以温润如玉的影子出现,后者比前者高了无数境界。
不知哪一日冯项幡然醒悟,认定妖族也有善恶之分,而付青玉深陷昆仑逆徒的声名里,自此再没有一日比得过冯项。
那是高高在上的千岭宗首徒,岂可与仙门叛逆混为一谈。
眼下付青玉这一口气不仅吐尽了这些年一较高下的心思,也多输赢意气没了期望,他迅速追到冯项身后,“等等我。”
在他们前面,缓缓而行的众人依然如期所至到了神山的山巅。
朱明镜道:“左右我要来,神山明知道拦不住做什么还要拦?”
你们都知道来了会死,为什么还要来?
陆渊源不敢回答,旁的人不知道答案。
“患难之情弥足珍贵啊!”楚轻轻拍拍衣上风尘,笑道:“你既然是妖,这会儿已经到神山顶上,怎么还不变魔?”
“说变就变啊,没有这样的道理。”朱明镜无声看向陆渊源,触摸他冰凉的脸,指尖触碰之时,像只吐着火焰的鸟轻啄坚冰冻骨。
连大飞没耐心听他们说废话,“你既然说你有办法铲除魔物,那就开始吧。”
楚轻轻忍着寒冷噗嗤笑出声,连大飞皱眉问她,“你笑什么?”
虽然是他认下的永宁殿下,但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她一直乖觉得很,怎么忽然露出獠牙了?
“我说,连大哥您也是,神山就在这里,立人柱这回事儿总也得有个依托的祭坛吧,您看空荡荡的神山有哪里能做祭坛。”
“莫不是要将这人挫骨扬灰,恩泽神山每一寸,才能洗干净咱们人族灵魂源头沾染的脏污?”
陆渊源心中震惊了一瞬,有些拿捏不准楚轻轻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是不是知道些别的什么。
他得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没准还真是这个意思。
魂魄飘荡无依,天地没有规章法度渡魂魄轮回,投胎转世全凭运气,也难怪怨愤难消。
风止地的神可能做了什么,但结果显而易见,他什么都没做到,反而把自己搞成了个不能见风的美人灯。
连大飞看着那也许不等他们动手就要冻死的那自称的“救世主”人,狠心道:“立人柱既然是骗局,那你也没必要活着了。”
朱明镜立即变了神色,站到陆渊源身前。
“他的性命,如尔等这般的蝼蚁可决定不了。”
朱明镜从陆渊源的乾坤袋里取了件衣裳铺到地上,转头烧了把火取暖,可惜没有能烧的木柴。
他那句话威慑住了蠢蠢欲动的人,冥火落地自燃,烧成赤红的暖日,好像用死于神山的妖族的生命做燃料。
“看起来没来晚。”
付青玉举起袖子擦了擦他额间并不存在的汗,长剑出鞘,手腕下翻,剑柄向内,剑尖直指连大飞。
本就是锦绣福贵的人上人气派,何况还加了仙人威压。
连大飞抗不住便道,这是正经撕破脸了,连忙招呼人将他们藏在神山上的神火飞鸦搬出来。
花十三心悸良久,抽空扫了眼周遭人的神色。
果然,楚轻轻丝毫不受影响,嘴角噙笑。
他想拆穿她,但又觉得一时半会儿的差别,不至于。
虽然早有预料会走到这一步,连大飞为弱者辩护,自诩正义。
他说:“仙门当年不曾为隐瞒魔物,致使无数凡人丧命后悔,如今仗着仙法要肆意杀害凡人了吗?”
付青玉任他去说,冯项鄙夷道:“百十只蚊子蚂蚁爬到你身上撕咬的时候,拍死是理所应当的事。”
花十三沉静反驳:“……我们不是蝼蚁蚊虫,是和你们……”他忽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一样的……人呀。”楚轻轻笑道:“这话你但凡早说个十天半月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连大飞无视楚轻轻和花十三,道:“神火飞鸦的威力你们再清楚不过,以卵击石,命丧神山又有什么意义?”
付青玉的气势不减分毫,却叫人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骄傲清润的昆仑首徒,混不吝嘴巴不饶人的付青玉,更像一块打磨好的玉石了,触手温凉,玉质浑然。
“仙门弟子登上神山就无路可退了,破釜沉舟能赚得你们最后的孤注——神火飞鸦。山下环伺的魔物,以及不与你们为善的妖族和仙门该有条活路。”
“就算付青玉今日死在神山,也能让你们,千秋万代留在神山上。”
非人非妖说的是仙门,人族扒拉着人之一字不放,那就让他们做神山上的人,万载不灭的传说。
冯项见了这样的付青玉也笑,“虽死,但赚了。”
连大飞听了他们的话心神动摇,举棋不定,付青玉也绷不住。
看看眼前这群畏畏缩缩,犹豫不定的人,他们就是被这样的人,逼到了角落里,挺可笑的,但一点都不好笑。
“喂,挤一挤,人多暖和。”付青玉笑了,手上的剑也不能再笔直地指向连大飞,心静下来忍不住摩擦手臂,到朱明镜身边蹭温暖。
冯项:“……是我错了。”他怎么会指望个混账了多年的人突然正经了呢。
僵持的局面没过多久,就听连大飞道:“陆仙长,人柱还是要尽早立的,否则你身边的那只妖早晚也会变成魔物。”
先前对陆渊源喊打喊杀,这会儿又想息事宁人。
不得不说,能当老大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毕竟能一眼就看出来陆渊源最在意的是身边的那只妖。
朱明镜起身,付青玉先他一步道:“妖族早晚要变成魔物,人柱早晚要立,魔物早晚要消失,为什么赶早不赶迟?那我们来到神山的仙门弟子早晚要死,你怎么还不把神火飞鸦亮出来?”
故意引战的效果很明显,连大飞果真不再废话,知道动口不动手解决不了事端。
虽然神火飞鸦从高处降落更有奇效,但受到如此挑衅,他们等不了这么久了。
“人族,向后退,放神火飞鸦。”
付青玉咂舌道:“这辈子能见到这样的场面,不枉人世走一回。”
陆渊源是第二次见到这神器,心中仍有万千震撼,和春雷关外黄土自燃的景象不同。
冰晶石制成的蝉翼般轻薄的蝴蝶形状的风筝,扑扇着流光溢彩的翅膀,不过从离地面七尺的高度飞起,悠悠转转、颤颤巍巍,如同天降的雷火一样烧掉了覆盖神山的冰雪。
宛若春神拂过冰川冻土,岸边低柳疏月影。
偏偏蝶翅卷起的火焰沾染分毫都是追命锁魂的猛兽,付青玉闪避不及,但他的剑是带着昆仑的寒冰剑气,忍受灼热的氤氲,他自信能活下来。
冯项那边的情况就没他这么好了,千岭宗普通弟子躲闪得过一次火焰,神山的风有时是机遇,有时是索命的恶鬼。他只能用剑挑起融化的冰雪下的摇摇欲坠的百丈坚冰,在身前垒砌数十道冰墙。
相比之下,朱明镜要轻松很多,他的火将自身和陆渊源包裹在外,任由焰浪吞噬,火焰之间的互相消耗,只要朱明镜还活着,他的火就不会输。
神火飞鸦曾烤干过湿润的江南十里土,恍若百年光阴匆匆,绝不是轻而易举能躲过去的。
付青玉和冯项吃力得很,朱明镜护住陆渊源已是尽力了,可凡人手里还有好几只飞鸦。
连大飞旁观看向他们的惨状,先前遭受的轻视和心中憋闷也消去了不少。
陆渊源察觉到朱明镜的吃力,不由得心中焦急,与此同时,前赴后继的大妖们登上了神山。
神山引诱他们,虽是为了救同族,但他们都知道死前应该又一段不负生命的举措。
廿五被朱明镜撂下,也跟着昔日同族来了神山。
他们插不进去火光里,而人族做到这一步,也没留有余地。
大妖首领说:“早听闻人族心狠手辣,真叫他们做了万物之主,咱们还活不活了。”
“杀!”
可说实话,也就是口号喊得响亮,不敢有动作,只因为觉得他们可怜。
凡人们的双脚踩在初春刚刚消融的冰河里,碎糊糊的冰屑黏在脚上、衣摆上……他们尚且震惊于神器的威力没反应过来。
“欸,他们说要和我们打?”
憎恨妖族的一派兴奋道:“打,神器在手,怎么会收拾不了这些个妖!”
另一派人默默向一旁缩了一缩,不知为何站到了花十三身后,低声窃语道:“神火飞鸦,是人能掌握的力量吗?”
焚天灭地的神火,注定会烧及自身。
凭借的力量自己掌控不了,总有一日要自食恶果,但他们更怕那火势蔓延,无力收拾残局。
廿五在妖族的前列,不怎么出彩的身份却叫人族众人频频侧目,男女皆有。
他指了指他自己,虽为犬妖,他没吃什么苦头,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实在不记得何处欠下的债。
人族中有几个男女,窃窃看他又看向陆渊源,大约是廿五长得比陆渊源面善太多。
“五哥哥……你是廿五哥的话,那边真的是陆夫子……”
廿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陆渊源,那边无人与他的目光呼应,他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
绝地逢故人。
故人当年年纪还小,如今长成小大人,却站在敌对的阵营里。
应是一件幸事,当年的孩童长大成人还能在混乱里活到如今,不幸的是,他们,没有更远的未来了。
廿五道:“认错人了。”
因为认错人了,所以不能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