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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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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仙人呢?”
陆渊源不答,反问他们:“那你们怎么区分凡人和仙人?”
“所以哥你大老远跑这儿来,就是和他们说些废话吗?”
一大片遁于暗影的身影,只有半角的袍子显露在月光下。
神山上没有这样明媚的颜色,陆渊源不必看清都能知道朱明镜此时的脸色是什么样的。
大妖的气场强大,尤其是在脸色铁青的妖。
朱明镜从阴影中走出来后,吓得众多妖抱团,凡人们不动声色移到楚轻轻身后。
陆渊源哭笑不得,“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赌上性命就是为了说些废话。”朱明镜脸色发□□:“你在昆仑山上说的不愿意我送死,就是以身相替的意思吗?”
陆渊源想否认,但又觉得自己确实有那负心人的意味,哄道:“你来了,那我想做的也做不成,你要吵咱们回去后关起门来吵。”
楚轻轻挑眉,无声上眼药,“陆大哥这张嘴啊,关起门来吵,说不准你又被他忽悠了。”
朱明镜狠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他还没忘了陆渊源腹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妖在神山上化而为魔,是因为魔本就是妖的一种,风止地消失于一场大火,神山乘载神明怨恨,化妖为魔没什么不对。仙门顺应妖族存在而生,与之本该是相对的宿敌,但在失智的神眼中,他们和妖一样,区别在于有魂和无魂。”
朱明镜快速说完了这些,就见陆渊源含笑望他,那笑不达眼底,他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越来越近的匆匆脚步声。
连大飞大笑,“红衣的,说是能力克魔物的妖,就是这个,没错吧?”
他指了指朱明镜道:“仙门还算识趣,把你送来了。”
楚轻轻道:“还是多亏这位仙长,以身为饵,诱他上了神山。”
朱明镜已经习惯了,不管多深情的话,到了楚轻轻的嘴里,总会变成另一番意思。
换个旁的胆怯的人来,稀里糊涂认下了又是一场误会。
可朱明镜知道,陆渊源舍不得让他误会。
陆渊源道:“不是诱饵。我来神山是为了救这些明知道救不了的妖,还有你们,这些扎根人间最善良恶毒不过的人。”
还有很多话,唯独那句对不起,他说了太多次,这回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回去,不然我难安心。”
陆渊源说不出口的话,朱明镜道:“对不住,哥哥,这次我不能走。”
“你不过是区区一介妖族,因人而生的妖,如何担当魔物克星。”陆渊源笑他,“不让你来也是怕你误事,等着我回去不好吗?”
“可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朱明镜的直觉远胜玉壶的预言,哪怕他不知陆渊源的身份来历,但这一刻他就是觉得那是飘渺无影的青烟。
他不能走,走了就只剩没有陆渊源的来日了。
陆渊源拗不过他,不再相劝。
“魔物生于人之怨念,源头还在永生不灭,即便朱明镜能烧尽天下魔物,也还是治标不治本,我有个办法,能彻底铲除魔物。”
楚轻轻敛去笑意,低声道:“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陆渊源笑,“灵雾山有一则预言,魂之尽头,不灭之人柱,吸收人间怨恨,我就是那个不灭的灵魂。”
魂之尽头,就在这里,此间没有冥府,神山本也不该降生世上。
朱明镜哑然,问道:“你怎么笃定……什么时候知道这里就是……那个地方?”
“从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陆渊源不是非要这么无情的,就是那样凑巧。
胡娘当年告知他那个寻人术法的时候,朱明镜恰如其分出现在他面前,可能什么都说明不了,可陆渊源啊,他有另外一个世界的记忆。
他知道神山的归宿在哪里,知道这个世界的归宿。
知道无极渊的冤魂和北域神山深埋的骨堆。
连大飞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我们逼迫你登神山了,请。”
楚轻轻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下意识看向朱明镜,见他意欲跟着陆渊源身后,张口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沉默了。
陆渊源朝前走了两步,顿了顿脚步,周遭人严阵以待,只见他回过去几步向朱明镜伸出手。
“劝得动你回去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了,所以,下面的路我们要一起。”陆渊源笑得宠溺,像是刚看到朱明镜眼底的红血丝。
能以这么短的时间徒步穿过魔群,奔赴神山,风尘仆仆,怕来迟了,怕追不上凰鸟,心神俱疲。
花十三突兀问道:“那这些妖怎么办?”
连大飞:“仙长说的话我们还未能证实,万一是你们为了救这些妖故意编造的谎言,放走了他们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隐匿在人群中之前听到陆渊源所说内容的人,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留他们在原地。”
朱明镜顺从牵上手陆渊源的手,另一只手从衣袖中搜寻半晌,终于还是将那半截光滑古朴的木头悄悄塞到了陆渊源的身上。
“护身符。”
前头走着的这两人旁若无人卿卿我我,惹得后头跟着的人无声拉开了距离。
神山上的罡风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熟悉的折磨,步伐前进缓慢。
于此同时,昆仑山上发现大师兄和红衣妖族都不见了的弟子,发现一只凰鸟也消失了,立即通禀掌门人,只见他们笑嘻嘻没个正形的掌门捋一把胡子道:“出息了!”
话虽如此,却是当机立断。
“传信其他仙门,就说你们出息的大师兄带着人杀上神山了。人也好,仙也好,总要有个了断,宜早不宜迟。”
通禀的小弟子无语片刻,嘀嘀咕咕道:“大师兄真的上神山了吗,他也就带着几个人啊!”
掌门人道:“你傻啊,这会儿召集弟子又不晚。”
无耻之尤啊掌门。
这样大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昆仑山吟风弄月的妖族,为首的大妖沉声道:“那日的朱明镜和陆渊源分明……”分明像是打定了主意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可无论如何,那几人是为了救被抓住的妖族。仙门都有这样大的动作,我们要是不去的话,也太薄情寡义了。”
“那就去,神山就是鬼门关,咱们妖还怕了不成。”
远在陵阳宗辗转反侧的付青玉来回溜达,目之所及总能看到神山,也愈发焦躁。
梁有风唤他,“你师门来信了。”
传书什么的,等人到了,黄花菜也凉了,仙门之间有一道阵法,便宜交换情报,不过是几百年前仙门昌盛时留下的,如今没怎么用过。
重新启用的时候梁有风的右眼皮突突跳了几下,转头幸灾乐祸告诉了付青玉。
“说你带人杀上神山了,咱们得和凡人做个了断。”
付青玉:……师父害我!
梁有风嗤笑,“现在怎么办?要不我借点人给你,你现在杀上去?”
“不用,我自己去。”
“想清楚了?陆渊源是人是仙暂且不论,他来历成谜,有诸多保命的法子,你这一趟可就是有去无回了。”
付青玉苦笑,不是笑他自己,笑陆渊源,也笑梁有风。
“你知道人柱什么意思吗?”他道:“我回去后查了藏书古籍,书上寥寥几语,说是献祭,赎罪。我就在想,立在魂之源头的祭坛,赎尽罪孽,吸收人间怨恨不甘,方能杜绝魔物。”
“那我们的魂之源头得是脏成什么样,才会滋生出那样庞大的魔。”
梁有风呵呵笑道:“许是你想多了。”
付青玉:“希望如此,反正我也要登神山了。”
“有机会再见的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付青玉挑眉不做声,拿着他的长剑走了。
神山的风以撕裂的架势席卷,举步维艰。
连大飞道:“你们果真是妖异,平日里神山的风从不会有这般拦着脚步的时候!”
朱明镜半身回环将陆渊源遮在身前,冷冷瞧着连大飞,“你再说一句,就没机会亲眼见见我们是怎样的妖异了。”
陆渊源含笑并不斥责,挪一步都这样艰难,大约登顶的时间也要往后推迟许久,虽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但知道朱明镜真身后也不算意外。
他趁着歇息的功夫道:“元庆二十五年夏末,春雷关一战,你们以为是和妖族之战中全军覆没的亲人,其实是和魔物抗争身亡,你们知道吧?”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人族只剩下我们总计万数的人了。”
“对啊对啊,就算是魔物,他们也是妖族变的,活该!”
楚轻轻望向花十三,见他也在皱眉,霎时想到了那位花七。
陆渊源沉吟片刻道:“当年的春雷关外,人与魔物的数量一样,浴血之际也不曾有一只魔物侵入大楚内境,当然对你们来说,也许更愿意在那时候知道真相。”
“我见过不屈骄傲的灵魂守护的光辉,却始终没有办法将他们和你们联系到一起。”陆渊源奇异的语气中微含嘲讽。
直到有一人出声问道:“那样凶狠的魔物,当年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和前些日子差不多,厮杀,拿命填的生机,仙门弟子也是如此,神火飞鸦燎原之势,也只赚了喘息之机,后来有一个凡人站出来,野草一样的生命灵魂,杀出了一条直达终局的生路。”
他们还在问,“这个人呢?”
“鲜血流干在旷野,骨肉深埋黄沙,长剑生锈断折,后来听说这把断剑被陵阳宗捡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连大飞说:“你这可算不上什么英雄故事。”
陆渊源不问他,看向花十三道:“你也觉得他愚蠢、逞能,明明可以不做吗?”
花十三不会说这样的话,那是他的兄长,他只说:“陆先生,天底下独一个的花七已经死在了春雷关。”
而他求人去找的兄长的长剑也没能找回来,好不容易在此时有了下落。
对他的话能感同身受的人不多,但天底下唯一的楚天阔还死在了臣民手下,无二的楚小晏死在了凡人的猜忌反叛中,楚轻轻想,我失去了两个呢,笨拙的亲人。
可连悲惨都要靠同行人衬托,他们的死意义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