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棘手 ...
-
然而身后剧烈的咳嗽声拖住了她的脚步。
那人咳得撕心裂肺,身子弓成了虾米,整张脸都红透了,咳得仿佛要把心脏咳出来似的。
怀玉的愧疚瞬间占领了高地,他现在这幅惨状,自己要负大半的责任。
她折返回去,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犹豫道:“你……”
宇文衷青筋暴起,快要吐血了:“走开——”
怀玉眉毛一竖,懒得听他鬼叫,既然他现在是清醒的,那想必一时半会也不会发病,她当机立断掏出袖中常备的药瓶,倒出来两粒,趁他抬头的间隙一股脑儿塞进他嘴里。
宇文衷呛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吞下了什么,惊恐道:“这是什么?”
怀玉后退一步,观察他的反应:“让你安静下来的东西,太医丞给我的。你现在感觉如何?”
宇文衷:“我……感觉浑身乏力……”
说着便软绵绵地躺倒了,只有眼睛还圆溜溜地转。怀玉松了口气,道:“这就对了。老实点。”
宇文衷直挺挺躺着,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绵软的肢体包裹住,抬起,而后湿润柔和的布料扫过他的指节。
他扭头看去,是公主在给他擦手。
怀玉仔仔细细清理掉他手上的血迹,费老大劲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扣,找来纱布和金疮药给他包扎,上药时禁不住又问:“你掌心的割伤是怎么弄的?”
宇文衷不答,来自她掌心的温度,从他指腹散开,攀缘而至,一直传到他的心脏。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目,低声问:“殿下不怕我吗?”
怀玉停下动作,看一眼他,见他这样憔悴又虚弱的样子,声音也嘶哑难听,嘴唇没有血色,明明昏睡的时间很长,眼下却有乌青,显然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刚才自己也多余这一问,他手掌的伤还能是怎么来的,无非就是因为他发病时失手杀了人,这伤口要么是他自责自伤,要么是仆人反抗时误伤,总之是那毒物所致。
怀玉声音也放低了,道:“怕呀。”
嘴上说着怕,手里的活计却不受影响,一丝不苟地给他包扎妥当了。
宇文衷盯着自己手上的纱布看,怀玉反应过来,怕他看出蹊跷,欲盖弥彰道:“包得还可以吧?我来之前,和太医丞学了好久呢。”
宇文衷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殿下怎会在此。”
怀玉道:“自然是大将军爱子心切,特意求了旨意,让本宫来给侯府公子侍疾来了。”
宇文衷脸色一变,道:“这……”
怀玉已经埋头收拾起了药瓶和纱布,端着木盆出去了。
良久,她端着木盆又回来了,换了一盆温水和新的巾帕,道:“给你梳洗一下。”
宇文衷也知道自己现在狼狈不堪不成体统,但四肢实在乏力,手虽然已经得到了自由,却依然抬不起来,正想说辞谢公主好意,却见她拧好了帕子,坐到他床头,抓着帕子就要往他脸上糊。
他连忙说:“殿下,这不合规矩——唔——”
怀玉已经雷厉风行在他脸上糊了一通,放下帕子,见他眉毛凌乱不堪,眼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
怀玉暗自点头,也不知他多久没洗脸了,自己这是帮了他大忙,这样想着,又举起巾帕,在他脸上糊了好几遍,这才住手。
“不必客气,既然是来给你侍疾,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
宇文衷:“……有劳殿下。”
既然已经给他洗了脸,自然也要顺便给他梳个头,怀玉抬手就要解开绑住他全身的绳索,因为他也该用晚膳了,总不能让她来喂。
只是她的手刚碰到他,他便反应极大地弹开了,脊背紧紧靠着床柱,警惕地看着她:“你……你要做什么!”
怀玉奇怪:“你能使得上劲了?”
宇文衷感受了一下,道:“并不……”
“那不就得了,怕什么。我给你解开绳子,你换身衣裳,你这身上破破烂烂的实在不像话,头发也得梳一梳。待会儿还要用晚膳呢,你被五花大绑,难道还得我来伺候你吃喝吗?”
“你不知道……”宇文衷脸颊发烫,他当然想要干净整洁的出现在她面前,他也不想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被人看见,尤其是她……
可事已至此,他那些可笑的尊严比起她的安全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你不知道我发病的样子……很危险。这绳子不能松开。”
怀玉轻叹一声,放柔了声音安抚他:“你现在不会发作。而且太医丞的药还在起作用呢,你现在根本使不上劲,有什么可危险的?放心。”
宇文衷听了,犹豫着没有接话,怀玉见他动摇,不容分说抽出乔子茗送她的防身匕首,使了老大的劲儿才把绳索割断,扔到一边,匕首也随手丢在床头的置物架上。
宇文衷还在发愣,怀玉已经掰着他的肩膀坐正,找出檀木梳子握在了手上。
他的头发实在太乱,怀玉不知如何下手,仔细回想了一下师父给自己梳头的感觉,她睁开眼,看到身前的人不安地想转过身,怀玉轻喝:“别动。”
宇文衷顿时僵住,不敢动了。
发间掠过一阵轻柔的触感,他睫毛轻颤,屏住了呼吸——是怀玉,她以五指作梳,温热的指腹拂过他的头皮,小心翼翼地给他梳理乱发。这手法,令宇文衷不自觉地想起自己作古多年的母亲,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束发的……
他忍不住又想回头,但怀玉的手掌挡住了他的脸,将他掰回去:“说了别动。”
怀玉见大致梳理完成,便抽回自己的五指,将他的头发拢到身后,用檀木梳小心地凑过去,从发尾开始梳起,一边梳一边问:“头疼吗?”
“不疼。劳烦殿下……”
“不客气。”怀玉打断他的话,继续问,“四肢缓过劲了吗?还麻不麻?”
“唔,似乎不麻了。”
“是否有耳鸣、晕眩、想要呕吐的感觉?”
“并没有……殿下,怎么了?”
怀玉没理会他的发问,继续说:“你发作的时候,是否有自主意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宇文衷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转头看她。
怀玉停住动作,与他对视片刻,强作镇定道:“太医丞让我问的。你不想说?”
宇文衷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意识。”
怀玉心下一紧,盯着自己手中的青丝,五味杂陈。她给他简单绑了个低马尾,道:“你也不必沮丧,有本宫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她避开他的注视,去衣柜里翻了一套衣裳出来,放在他手边:“有力气穿吗?”
宇文衷连忙点头,等了一会儿,见她还站着不动,遂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殿下可否回避一下。”
怀玉这才反应过来,当即脸颊一热,将双手背到身后,道:“当然。我去看看厨房的晚膳做好了没有。”
出了房门后,怀玉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意识……这个药怎么会这么棘手。
出了院子,门口值守着四个护卫,一见她出来,便整齐划一行了个礼,此外一句话也不说,问负责宇文济起居的侍女小厮何在,他们也只是摇头,问到小厨房的位置,这才遥遥一指。
怀玉顺着他们指引的方向走去,途经一片花园,傍晚的风吹过,飘落的花瓣停在她肩上。
她一边走,一边在想,不知师父是否被放出来了……宇文济中的这个毒药实在棘手,她当时做出来后,还未来得及做调整,就被乔子茗没收了。
也许乔子茗对如何做出它的解药会有一点思路。
九哥这臭鸽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想让它传个信,老也找不到它踪影。
正想得入神,冷不防被前方一阵刀剑破风的声音惊醒,怀玉抬头,便看见不远处一道正在舞剑的少年身影。
那少年一身墨色劲装,身姿轻盈,动作行云流水,杀气凛凛,利剑被他舞得铮铮作响,高高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飞舞,几乎有了残影。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眉头微皱,飞速挽了个剑花,站定了,抬眸望过来。
被他剑气震落的银薇花纷纷扬扬飘了下来,犹如一场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在两人之间翻飞,零落。
这一幕太美,而对面的人看她的眼神太冷,让怀玉有一种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错觉,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人已经提着剑向她走来,脚下枯叶碎开,眸中冷意不减,怀玉当然认出他是宇文衷,刚被封了武卫将军没多久的侯府世子,只是宇文济这一病,大将军宇文柏作出了改立宇文济为世子的诺言,她和宇文衷的婚约也不作数了……无论如何,宇文衷此时看到她,心情不可能会好。
更何况,祸不单行,他的姨母也才薨逝没多久。
那人越来越近,怀玉被他的眼神吓到,手脚发麻,向后退了一小步,他却突然笑了,抬手,把剑比在了她脖子上。
怀玉瞳孔骤缩:“你——”
眼前的公主吓得脸都白了,眼睛瞪得溜圆,呆站着一动不动,宇文济被她这蠢样子逗乐,漫不经心地用剑尖拨开了落在她肩上的银薇花,道:“殿下真是好雅兴,奉旨来将军府赏花来了?地藏经抄完了?”
怀玉看到他落下的剑尖,再看看被他挑落的花瓣,心落回嗓子眼,抬起头,自己如今在他人的地盘上,倒不必逞能惹他不快,遂淡淡回道:“我只是迷了路。敢问少将军,厨房怎么走?宇文济该用膳了。”
宇文济笑容止住,目光上下扫一遍她,收剑入鞘,脸上恢复了冷意,道:“殿下费心了。我让丫头送过来。”
说罢便拂袖离去。
怀玉瞪圆了眼睛,盯着那道冷意森然的身影渐行渐远,又惊又气,这宇文衷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竟完全变了一个样,眼里再也没有抱着白猫小雪那样的温柔随和,只剩下凛凛寒冰。
怀玉冷哼一声,抖落身上的残花,一脚一跺地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