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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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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公主的车辇申时末抵达了大将军府前。
随侍她身侧的只有两人,都是梁鸿达指派的,一个宫女,一个内侍。
二人一左一右撩开车帘,道:“殿下,大将军府到了。”
怀玉如梦初醒,抬眸望去,外头俩人正撩着帘子,恭谨地垂着眸,迎她出来。
他们自然是父皇派来监视她的。
自从宇文柏抗击西戎得胜归来,大将军的威望就水涨船高,百姓对其歌功颂德,此等境况,哪个上位者不是如坐针毡,忌惮他功高震主。
再不敲打敲打,怕是无人记得这天下是姓梁而不是姓宇文。
原本宇文柏还有所收敛,但自从良妃下葬后,他行事愈发随性,被御史大夫参了十几本也毫无惧色,还当着百官的面与陛下抬杠。
之后就称病不上朝了,梁帝气得摔了一地的奏折,命人去传口谕,给宇文柏批了半年的假。
然而不到十天,宇文济突发重病,宇文柏厚着脸皮入宫来,求陛下让公主入将军府侍疾。
乔子茗办砸了什么事呢?
无非是梁帝动了要除掉心腹大患的心思,暗中派乔子茗下手,可中招的却不是宇文柏向来看中的长子宇文衷,而是在礼部领了个闲职的不着调的宇文济。
而梁帝知道怀玉和乔子茗感情甚笃,便以乔子茗要挟她,让她来善后。
而她之所以应承下来,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救乔子茗出狱。
她抬头,仰视“定北侯府”四个大字。
因为那瓶药,根本就不是乔子茗的,而是怀玉的。
内侍的唱喏声已过,门房依例进去通禀,良久,宇文柏拖着稳健的步伐,姗姗来迟。
两人一个照面,宇文柏瞥一眼她身后的两人,而后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一板一眼地给怀玉行礼。
怀玉心里有鬼,没心思计较他的怠慢,与他寒暄两句,便由他带着入了府中。
前庭还没走完,迎面来了几个人,作小厮装扮,抬着一担架什么东西,见到宇文柏,忙放下担架,行礼道:“侯爷安好。”
宇文柏没应声,转头看怀玉,果然发现她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因为怀玉看到盖着白布的担架上,露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
那是个死人。
大将军府挑在她入府的时候,抬个死人从她面前过,给她下马威。
不管大将军府是否怀疑宇文济的重病有蹊跷,但他们对梁帝不满,是板上钉钉的了。
宇文柏冷冷道:“没见着公主殿下在此吗?抬下去,别碍着贵人的眼。”
怀玉的冷汗缓缓爬过脊背,心砰砰直跳,杵在原地无法动弹。不仅是因为自己羊入虎口,还有内心深处涌现的愧疚与懊悔,快要令她窒息。
她做出那毒药时,乔子茗警告过她,服下那种药的人,下场与那身首异处的猴子一般无二。
她当时说,那是他们活该。
宇文济活该吗?
面前担架上这位因宇文济发狂而遭殃的人,又何辜?
她天真地想为父皇分忧,造出这种毒物,却不知父皇盯上的不是十恶不赦的罪犯,而是劳苦功高的大将军府。
怀玉心神俱颤,梦游似的随宇文柏来到一处院落。
院中一片狼藉,花草灌木被毁得一塌糊涂,地上还零落沾了血迹,丫鬟仆人噤若寒蝉,低头洒扫收拾。
来到起居室的门口,怀玉抬眸一看,见房内的境况比院子里的还要惨不忍睹。血迹几乎溅到了门框上,屏风倒了两座,纱幔半挂在床头,上面也有血迹,地毯被胡乱拢到一侧,地面满是碎了的杯盘,案几和座椅东倒西歪,纸张飞得到处都是,笔墨和砚台被砸在窗台下。
房中置放兵器的架子早已空了,正在被人往外搬,丫鬟们战战兢兢收拾着这一片狼藉。
床榻上躺着的人被五花大绑,双手还沾着血,衣服被抓得破破烂烂,昏睡着。
那是宇文济。
看见那张与宇文衷一模一样的脸,怀玉意识到,她毁了眼前这个少年。
她的毒物令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痛不欲生,如畜生般发狂失控,杀了好几个服侍他的仆人……而这东西根本没有解药。
一造出来就被她师父乔子茗没收了。
宇文柏看着床上躺着的儿子,痛心不已,眼眶涨得发疼,五指不自禁攥成了拳。
他收回目光,推开通向耳房的门,转头对怀玉道:“府上暂时没有其他合适的居所,公主且在这里歇下。此处与我儿卧房相通,便于公主行事。房中笔墨纸砚与佛经已备好,公主有其他需求,随时吩咐。”
怀玉被心里的愧疚和恐惧煎熬着,没心思计较这大不敬的安排,匆匆应下。
宇文柏走后,房中乒乒乓乓的打扫渐渐停了,府中丫鬟前来禀告,宇文济戌时末要服一次药,请殿下记得去小厨房端来。
宇文济这一病,真正清醒的时候极少,发病时狂性大发,已经杀了七个服侍他的下人,清醒时知道自己杀了人,痛苦不堪,勒令众人不可靠近他一步。
可他总不能不吃不喝,于是仆人只得趁他昏迷时喂些汤汤水水,但总被发病的他痛下杀手,要么一掌劈死,要么乱刀砍死。醒来见了一地狼藉,知道自己又犯病,于是求宇文柏把他捆起来,别再让人靠近他,否则他要以死谢罪。如今情况愈发不可收拾,就算没有侯爷的命令,仆人也不敢接近他了。
给他端药的活计只得怀玉来做,毕竟她是来“侍疾”的。
随她一起来侍疾的宫女和内侍,被宇文柏安排在远离她的下人房,没了影子。
怀玉翻了翻佛经,又放下,实在坐立难安,便起身,轻手轻脚打开耳房的门。
卧房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被血脏污的地毯已经收走,桌案也摆放齐整,只是房内所有尖锐、易碎的东西统统没了踪影,导致室内空荡荡的,只有窗边挂着的壁灯驱散一丝冷清的窒息感。
夜幕逐渐来临。
床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怀玉走过去,看着他的脸,神思游走了许久,直到眼睛酸涩得受不了了,才低低呼了口气。
她找来火折子,将屋内各处的灯火一一点燃,忙了半晌,出了一身薄汗。怀玉瞥一眼床榻,见那人依旧是死了一般的寂静,心内哀伤地叹气,在他昏睡之时,倒的确是相安无事。
但她不是来这里与他这样相安无事的,她是来赎罪的。
那七个仆人,是因她而死,榻上这个少年,也是因她而半死不活。
她缓缓靠近床榻,严肃而认真地观察他的身体。
他头发凌乱,嘴唇发白,脸颊凹陷,相比怀玉之前见过的宇文衷,他直接瘦了一大圈,衣服上遍布着抓痕、撕痕、血痕,破烂不堪,四肢被捆得严严实实,双腕并在胸前,还绑了个猪蹄扣。
手指头血淋淋的,松松蜷缩成一个虚弱的拳头。
怀玉盯着他的手指头良久,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外头找水。转了一大圈,没见着一个仆人,她只得自己寻来木盆,去后院的井里打了水,气喘吁吁地端来。
怀玉瞧他没有醒过来的迹象,遂悄悄松口气,掏出自己的手帕,浸湿了,一点一点给他擦手,擦掉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大部分是别人的血,但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也渗出了血,左手掌心还有一道刀伤,不知是怎么弄出来的,好在现在血已经止住了。
她寻思着待会儿给他上点金疮药,再包扎包扎。正要换着擦另一只手,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侵袭了她的肩背——
怀玉心跳加速,抬起头,见宇文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猛的一抖,却没有松开他的手,情不自禁想要观察他的用药反应,结结巴巴道:“我,我……”
面前的人眼神迷惑了一瞬,犹豫道:“公主?”
怀玉一喜,竟然正撞上他清醒的时刻!
也没多想两人根本没正经见过面,他是怎么一眼认出自己的,怀玉忙道:“正是本宫。你感觉怎么样——”
这人听了她的声音,神色一滞,眼里清明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凶狠,不等她把话说完,竟猛的从床上弹起来,绑成猪蹄扣的双手猝然撞开她的身体:“走开!不要靠近我!”
怀玉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撞,往后跌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地惨叫出声。
宇文衷见她跌倒,睫毛轻颤,想去拉她,却只是身体扭了扭——他才想起自己被五花大绑着,这幅尊容,还想着帮扶别人,痴人说梦。更何况人家就是被他推的。
怀玉震惊至极,一时都顾不上害怕,坐在地上叫道:“宇文济你放肆!”
宇文衷一愣,想起来这茬,父亲为了不让外头知道是世子遭人暗算,只对外说重病的是他弟弟宇文济。
他现在是宇文济。
宇文衷动了动自己痛得麻木的双腕,道:“别靠近我。”
明明全身都绑得那么严实,方才他是怎么从床上弹起来的……怀玉从地上爬起来,怯怯地后退一小步,道:“我只是给你擦一下血污。你手上有割伤,是怎么弄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宇文衷没等她说完,忍无可忍冲她嘶吼:“我让你离我远点,滚!听不懂吗,我让你滚!”
怀玉被他凶得怒火中烧,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快发病了,但被人说滚,实在是她人生中头一遭。
她气得手指发抖,指着他“你你你”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转身飞速跑出了房间。
若不是看他是个病人,谁稀得对他望闻问切!爱死不死,她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