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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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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宫,坐落于皇宫的西南角。
此宫不大,占地一百来方,只有一间正屋和两间偏屋。而配给此处贵人的,也只有两个宫女而已。
但宋依依对此甚为满意。独门独户,有院子有阳光,还带两个舍友。她望着幽幽庭院,找来工具,在一处院角开辟了一个沙池,然后在头顶的树枝间固定一根木棍,充当单杆,以作拉伸之用。
刚做好的时候,她跳上去吊了吊,感觉挺结实。
但翠儿像被吓坏了一般,哭着扑过来抱住她,“娘娘!快下来啊!万一摔坏了怎么办?你可不能自暴自弃啊!”
“翠儿放手,这么矮死不了!”
“那娘娘你,这是作什么?”
“锻炼身体啊,否则怎么承受得住那大板子。”
翠儿:“……”娘娘果然被那事打击坏了。
这会儿,宋依依吊那像猴子一般晃来晃去,翠儿坐在檐下纳鞋底,已经淡淡然不激动了。
“翠儿姐姐,皇上是不是把咱们娘娘忘了呀?”兰儿帮忙扯着毛线,纳闷地说。
“谁知道呢。”翠儿也是郁闷。
她入宫三年,以前从未听说皇帝会宠爱哪位妃子。但之前皇帝和娘娘的相处,总给她一种错觉:他们就像普通人家里相亲相爱的夫妻一样。现在却如此生疏,说变就变,也许就因那事生出矛盾了吧。
真是那句话,自古君王多薄幸吗?
兰儿又探过头来说:“你有没有觉得,娘娘变了许多?”
“是啊。”翠儿无奈叹口气。
娘娘被临幸的第二天,就领了位分。管事公公把最勤快的六个宫女找来,说是给依贵人挑选。大家都说:一个贵人而已,至于轮到她自己来挑宫女吗?
翠儿也在其中,对此不置评价。但当见到这位贵人时,她就怔愣了。她还从未见过举止如此温柔、笑容如此甜美、说话如此轻声的女子。
翠儿对上她的眼睛时,不自觉轻轻微笑。然后这女子就柔柔和和地对她说:“就你吧。”
“翠儿兰儿,你们也过来一起吊!”院角里爆出娘娘的喊叫声。
这巨大的反差差点让翠儿掩面而哭 ,她应了回去:“我不要!”
兰儿在一旁吃吃地笑。虽然娘娘变得与前不同,但她们相处得更加融洽了。这也挺好的。
她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诶,我今日去领膳,听到其他人都在传容淑女的事呢。”
翠儿停下手:“怎么说?”
“皇上昨晚翻了她的牌子,但进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皇上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哈?真的吗?”翠儿捂着嘴笑。难道那位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出大丑了?
院角的宋依依吊了十来分钟,估摸着那位公公即将到来,便从单杆上跳下,寻张凳子坐下来装虚弱。
公公如期而至,翠儿兰儿立在宋依依身后,听他毕恭毕敬地问:“依贵人,你现在伤势如何?”
宋依依特意喘了两口气才答:“很好,正在恢复。”
猝不及防,公公没有作揖告退,而是悠悠说道:“皇上今儿个翻了娘娘的牌子,请娘娘沐浴更衣,静心等待。”
什么?宋依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瘫倒落地。“可是、可是我还在恢复中。”
翠儿兰儿却是喜出望外。
小吴子:“奴才只负责传达皇上的旨意,皇命不可违,娘娘还是早作准备吧。”
怎么可以这样……宋依依落得满面愁容。她本打算以“虚弱”的名义,一拖再拖,把感情拖淡,好叫皇帝把她忘了呢。
翠儿兰儿眉开眼笑,哒哒就跑开去忙活了,整个琉璃宫中喜庆得犹如嫁新娘一般。
“娘娘赶紧的呀,鲜花浴汤都准备好了。”
“娘娘,着这件淡蓝的绣花罗衫,再配上散花水雾珍珠白百褶裙,最是好看。”
“娘娘,插这根蝴蝶镶碧玉镂空金簪,好不好?这可是皇上赐给娘娘的第一支簪子。”
“娘娘来,妆一下唇。”
宋依依呆呆地被他们折腾着,铜镜中现出那张小巧的面庞,唇被点而朱,眉被描而黛,肤若凝脂,但脸色略白。
“娘娘,你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呢?”翠儿立在身后,望着镜里的她问。
“有什么好高兴的呢。”宋依依低低地应道。
不仅不高兴,还有点害怕。怕再被勾起原身的记忆,被扰得心烦意乱,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活人。
“娘娘别再置气了,多想想皇上对你的好。”
但她可不希望他再对她好。
门外暮色霭霭,庭院幽深静静,宋依依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终于,一声“皇上驾到”,把不该来的人送来了。
宋依依坐在雕花楠木椅上,待皇帝走进中厅,她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作势要行礼。
“参见皇——”话未说完,皇帝已上前一步,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扶起。
四目相对,一片静幽幽。
望着眼前这对熟悉的乌黑眼眸,赵熙千言万语梗在喉咙,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宋依依压着怦怦的心跳,用低微的声音说:“臣妾实在虚弱,竟没行好礼。”
“无妨。”赵熙的手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把她的玉手握在掌中。
宋依依滞了一滞,终究没把手抽回。
赵熙低头揉了揉那柔若无骨的手指,再抬头时眼中盈满深情:“二十日不见,爱妃可有挂念朕?”
后宫所有妃嫔都被他走了一遍,如此雨露均沾,他人应当再无借口仇视她了吧。
宋依依心里一惊,不知如何答他。这皇帝还数着日子来见她,若她说不挂念,会不会对他很打击,惹得他很生气?她本来还想找机会明确表达:往后别再找她了呢。
为免生出冲突,宋依依决定徐徐图之。
“有……那么一点挂念。”说着谎话,她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落在赵熙眼里,便成了羞涩的回应。
他心中一热,伸手抚上她柔软的脸颊。他的爱妃肯说出挂念的话,就代表原谅他一些了吧。
摩挲片刻后,他由衷欣慰地说:“爱妃的脸色好了许多。”
宋依依躲开也不是,只能微微偏过脸,锲而不舍地强调:“是好了一些,不过臣妾还是觉得很虚。”
“虚便不要站着了。”赵熙往楠木椅里坐下,格外自然地拉她的手,想让她坐于大腿之上。
宋依依着急地把手一缩,后退了小半步:“不行,我的……臀部还疼。”
赵熙心里咯噔一下。因着太医明明告诉他:依贵人的气血恢复了许多,太监也报告他:从门外瞧见依贵人健步如飞。
能健步如飞,不是代表伤处早愈合了吗?
他停在半空中的手虚空地捏了捏,无措地落下来。他望着她,缓缓问道:“连坐都坐不了吗?”
宋依依稍稍错开眼:“……要很小心。”
候在门口的翠儿把眉头皱起。且不说娘娘向皇帝撒谎是欺君之罪,就是皇帝都送上门了,娘娘为何还这样拒绝他呢?
“那,”赵熙又问,“能走路吗?”
宋依依搓了搓衣角,心存侥幸地想皇帝总不会闲到派人来调查她吧。谎言已经开始总得继续下去,要不然她今晚如何逃过一劫。
便道:“……比较艰难。”
听见这话,赵熙别过脸默然无声。他已经听明白了——她还怨恨他,不想与他亲近。
虽然嘴上不敢明说,但她退后半步别开的距离,不是把她的真实态度表达得清清楚楚了吗?
他的到来,只是讨她的嫌而已。
半个月未见,她与他之间竟疏远如此。
宋依依瞟着他冷下来的神情,心中很是不安。他相信了吗?根据原身留给她的记忆,若他相信便不会勉强她。若他不信,知道她在欺骗他呢?应该也不会勃然大怒吧,但会不会一时赌气把她直接推倒呢?
厅中很静,宋依依紧张地立着,皇帝喜怒莫测地盯着一旁的茶盏。烛火摇曳,在他的侧脸上打出冷硬的阴影,把他地砖上的影子拖得又暗又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诡异地持续。宋依依感觉度日如年,可能有三分钟了吧,或者五分钟,十分钟?她已经把握不清时间维度,但这么久皇帝还未吭声,就代表他确实不悦了!
怎么办?
门口的翠儿也不自觉为娘娘捏一把汗。
厅里的空气彻底陷入凝固。宋依依想不到好办法,她既不敢赶皇帝走,也不可能叫他早点上床歇息,那只能先等着他表露态度。
她身形一晃,脚下小踉跄了一步。这个身子终究还是虚的,她站不稳了。
不过这一晃,好像把皇帝晃醒了。他转头看她一眼,像把情绪收敛了吁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宋依依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再退半步。他要干什么?
“摆驾回宫。”低沉的嗓音传出,伴着他的脚步往外移。
宋依依连忙低头行礼,从口中偷偷舒出长长一口气。
待那挺拔的身影远离,翠儿从门外跑进,伸手把宋依依搀扶住。“娘娘……你这是何苦呢?”
宋依依摊进凳子里,舒了舒脚跟,只道:“要断的终究要断。”
“断什么?”翠儿是十二分的疑惑。
“别说了,扶我上床歇息吧。”
龙辇走在半道上,赵熙望着被宫灯打下的幢幢黑影,如鬼魅前行。前面的御道黑压压,望不到尽头,一路走下去,像带着他的人生滑回阴暗里。
有泪沁上他的眼底。
不,他不想再回去过上一个人黯然不乐的日子。
“停下。”他道。
李德福不明所以,凑上来问:“皇上,怎么了?”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