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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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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辉殿,西暖阁。
玲珑宫灯中,明黄的流光倾泻而下,把灯底累叠得高高的奏折镀上一层浅金。奏折旁边的御案上撑着一个墨发男子,眉目清朗,着龙袍锦衣。其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烦躁,把双眼阖紧了,任由底下几个大臣喋喋不休地争论。
争论声毕,殿内变得寂然无声。等候了片晌,众人依然未见他有所回应,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对状况不明。
站于皇帝身侧的管事公公李徳福,挑了挑眉,适时地凑过去准备提醒一声,却听见皇帝的嗓音传出:“都散了吧,明天再议。”
“皇上。”左丞吴公易,也即当朝太后的亲弟弟,心有不甘,想督促皇帝尽早作出决定。治理通州水患之事可是个肥差,断不能落入他人手里。
但还未开口,就被与他作对的右丞李励插了嘴:“左丞大人,是耳朵不好吗?皇上已说了明天再议。”
“你!”左丞狠瞪他一眼,但一转头,便瞧见皇帝冷着脸对他作出退下的手势。左丞无奈,只能跟随周围人作揖告退。
殿内恢复安静,赵熙疲惫不堪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皇上,”李德福低下头去问,“时间不早了,可要传晚膳?”
“传吧。”赵熙无力地应上一句,把案上的奏折合拢,往旁边一丢。倒是想起了什么,便把李徳福喊住:“小吴子从琉璃宫回来了吗?”
“回来了,我把他叫来。”未多时,李徳福带着小吴子走进。
小吴子行礼,自动自觉地上报:“回皇上,依贵人说——”
“很好,还在恢复中?”赵熙抢先一步回答,免得自己听了又心生失落。
小吴子呵笑一声,想不到什么好词:“皇上真是……料事如神。”
李徳福眼皮一跳,踢了他一脚:“有你这样拍马屁的吗?”这话都说了那么长时间,是个呆子都能猜到,还料事如神?
赵熙可笑不出来,别过脸,愈加愁眉紧锁。
已经十八日了。
知道她不愿见他,他便只能每天派人过去问候。但从受伤第一日开始,她便回复他“很好”,以前的她可从不会说这等反语,可见她对他是有多埋怨。
这段日子,他等得焦躁难安。但能怎么办,为了她往后不再受委屈,他得做足样子给太后看,给后宫其他人看,强忍着不太过问她。静等这事告一段落,他才好照常地待她好。
“她今日做了什么?”赵熙问。
“守门的奴才说,娘娘在院中健步如飞,早走晚各走了两圈,其余时间则在屋里歇息。”
前几日才走一圈,今日能走两圈,看来身子又好了些——这是赵熙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了。他又问道:“她宫里的吃穿用度没有被克扣吧?”
“没有,”小吴子故意压低声音,“奴才已经照皇上的吩咐,偷偷叮嘱过管事公公了。”
“嗯。”赵熙略略颌首,小吴子识相地退了下去。
“皇上,晚膳已经备好。“李德福恭敬地说,并把排满绿头牌的木闸子捧上前,”晚上可需要人伺寝?”
赵熙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写着“依贵人”的牌子上。再多等一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她了。
他把手伸向最右下角“容淑女”的绿头牌,刚要翻牌,却听李德福叫了一声:“皇上。”
“嗯?”待他看过去,李德福畏缩地低下眼:“今日……太后派人来说:皇后这几日最宜同房。”
赵熙在心里嗤笑一声,这句话太医来说了两日,现在又轮到太后亲自出马了吗?她对她的亲侄女可真疼得紧。
但腹诽归腹诽,膳毕,龙辇还是穿过御道,往皇后的福禧宫方向移去。
皇后吴意着一身锦衣华服,像早已预料到一般,杵在门口等着皇帝的到来。
“皇上,可要尝尝臣妾的蜜柚茶?最适合膳后消食了。”吴意陪着皇帝走进正厅,脸上盈满了笑容。
“可。”赵熙淡淡应一声,忽然听见厅外响过一声低低的“喵呜”。他顿下脚步,转头望去。一个嬷嬷正捧着通体雪白的波斯猫从檐下快步离开。
这只小猫,令他想起那天傍晚。
吴意也好奇地停下,看清楚皇帝注意的地方时,心里乍然升起愠怒。她早吩咐下人把那只猫藏好,怎的还被皇帝瞧见了呢!
她不好发作,想起太后叮嘱过“做皇后的得识大体,得大度容人,无论皇帝多喜欢那妮子,也只是个小贵人而已,有姑母在她断然升不上来,而且皇帝总会有玩腻她的一天。”
吴意从小被娇生惯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两年来,虽然皇帝并未偏爱她,但也做得端端正正并无怠慢。前些日子来了个依贵人后,他竟然就变了,巴不得天天窝在那贱人的小院子里逍遥快活。
她得不到的宠爱,他人又岂能得到!
所以,太后说的道理她虽然懂,但还是克制不住地妒忌。况且她还听说,那贱人竟是逗弄她的猫时,被皇帝偶遇的。真是恶心透了。
“皇上进去吧。”吴意忍不住催促一句。
但听皇帝向旁人吩咐道:“去把那只猫带回来,让朕瞧瞧。”
吴意抿了抿唇,劝慰自己说:皇帝已半个月未理睬那个贱人,指不定真把她放下,只想逗弄猫而已。
待猫被抱回,吴意主动上前把猫接进怀里,放在脸颊旁蹭了蹭,软绵绵问道:“皇上你看,臣妾把它养得可好?”这是两年前波斯国进贡的礼物,皇帝听说她喜欢,便赐给了她。
“嗯。”赵熙低低应着,把手摸进那些柔软的白毛里,想起曾经也嵌进里面的纤细如葱的手指。
手的主人倏然回头,映在余晖里的脸庞娇柔通透,漆黑如濯石的眸子闪着熠熠的光芒。她颤抖着跪下,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他叩头:“大人恕罪,小女子无意碍着你的路。”
赵熙听着她趴伏的脸下抖出细细的喘息声,把声音放轻了说:“无妨,起来吧。只是你为何在此?”
不被人怪罪,令她放松了许多,站起来低着眼懦懦道:“我在屋里烦闷,看见这只白猫走过,一时好奇就跟了过来。”
赵熙瞟了一眼那只猫,问:“你喜欢它?”
她抿嘴笑了笑,“喜欢。”
“可是,它是皇后的猫。”赵熙直接道。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而止,讶异地望着他,微微张开嘴,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说:“那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皇后。”
赵熙笑了,笑她的天真单纯,这一笑罩在他头顶的阴霾仿佛散去了些,他郁郁寡欢的心头也透进了一线阳光。
对方也低头羞涩地笑,偶尔抬头望他的眸底流光溢彩,闪闪发亮。
“皇上,蜜柚茶已经备好,我们进去吧。”吴意的声音把赵熙拉回神,他收回手转而往屋里走。
吴意转身,把猫往负责照顾的嬷嬷怀里重重一放,还狠狠瞪了她一眼。看那皇帝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嬷嬷踉跄小半步才把猫接稳,抬头对上皇后的眼神,心里不禁颤了两颤。抱着猫离开时眼泪都流了出来,心里知道回头肯定要挨鞭子了。
皇帝坐在桌子对面静静地品茗,吴意想了又想,把自己爹交代的事情扯出:“皇上,刚刚家父来看望过我了呢。”
赵熙把茶盏搁下:“是吗?”左丞议政了大半天,也不嫌累,还跑来看女儿?
“是啊,家父感觉有点委屈,就来向女儿诉诉苦。”
“有何委屈?”赵熙已感觉不妙。
“臣妾也不知道,只听他道:过得累啊、不受信任啊之类的话。”
“噔”赵熙把茶杯重重墩了一下,吴意立即识相地闭上嘴。他深深抽吸一口气,心中实在不悦。这左丞今日合着他女儿来演戏,那明日是不是就该合着太后来演了?
明知道自己管治的能力不够,还偏要拼命揽下治水患一事,他是仗着自己一手遮天的权势还有太后作为靠山,逼迫朕处处迁就他吗!
赵熙忍了又忍,凉凉道:“那你作为女儿,就多多听他诉苦吧。诉完就赶紧回去,不需要向朕报备。”
吴意低头不敢吭声,后悔自己不应该插手此事,也埋怨爹爹不应该借她过桥。
为活络气氛,无声无息的一盏茶后,吴意拼命找些有的没的说上两句话,但皇帝不再吱声,最后还打断她道了一声:“安置吧。”
“是。”吴意应下,示意其他宫人把茶具收走,并都撤出关门,自己再上前帮皇帝脱外袍。看着皇帝只穿里衣,进入床榻后,她开始卸下自己的衣裳,一层又一层,冷不丁听见那话——
“朕累了,早点歇息。”
吴意解自己里衣系带的手滞了一滞,心里凉上大半截。
她把里衣重新绑好,上得床来,望着一旁闭眼不动的皇帝,把自己衣领敞开了些,不甘心地靠近过去。
“皇后。”
“嗯?”吴意满眼期待地看向他。
“你挤到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