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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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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宫外,静幽幽。
赵熙站在门前,望着闭紧的门扉和熄灭的挂灯,心沉沉地坠入了冰窟窿底。
她的心里,真的没朕了吗?
李德福也甚感尴尬,皇帝才出门多久啊,这依贵人就若其无事、心安理得地躺下了?要换作其他妃子,必定心急如焚地想办法补救,或者起码巴巴地等着皇帝回来。
他上前正欲敲门,却听皇帝说:“不必了。”
“是。”李德福后退,见皇帝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候到了一旁。
心,凉如止水。
赵熙木木站着,她明明那么近,却那么远了。
她有察觉他的不妥,却也没半点挽留之意?只有他一人在神伤,她却早已放下了吗?
但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日见面后,他折回金辉殿,被派去调查的人很快回来,禀告道:“皇上,此女子名叫宋依依,本期秀女之一,其父是靖州知事。但据太医检查,她身子虚弱,不易生孕,所以已被除名,明天就会被遣出皇宫。 ”
赵熙顿感遗憾,但那笑容实在叫他念念不忘。于是半个时辰后,他还是吩咐李德福带她去沐浴更衣,尔后送进东暖阁来。
她被精心妆扮一番,出落得愈加秀丽迷人。一见他,便跪下磕头:“参见皇上。”趴伏的身子颤颤地抖动。
赵熙让她起来坐到一旁。“你很紧张?”他不希望她畏惧他,只希望如初见时那般待他。
她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互相捏呀捏,“……是。小女子方才不知大人是皇上,还望皇上恕罪。”
“不知者无罪,你不必紧张。”
虽然赵熙如此说了,但她还是低低地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宛如一只小鹌鹑。
他直接问道:“你想留在宫里吗?”
她抬头怯怯地望他,又低了下去,片晌后才嗫嚅道:“……我不敢说。”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我……我想出宫。”
赵熙微愣:“为什么?”
“宫里墙高院深,太过阴寒。我身子不好,不大合适住在此处。而且……宫中规矩太多,我怕我做不好。”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声细如蚊。
这一问一答,赵熙才知道,原来她也是有自己想法的,他还理所当然地以为每个秀女都巴不得被选留宫中呢。这么一想,自己实在自私。
思忖片刻,他还是忍不住挽留:“宫里也有向阳的、偏僻的院落,不会阴寒,也不会有太多人叨扰。你觉得……如何呢?”
她揉着自己的手腕,懦懦望了他好几眼,才低低“嗯”出一声。
静默了一会儿。
“安歇吧。”他站起来,只脱下一件外袍。见她手足无措,慌张地摸着自己的领口,他笑了笑:“你可以和衣而睡。”
就这样,她与他躺进了一张床榻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日,他隐瞒她的身体状况,给她升了位分,安置在偏静的琉璃宫里。
第四日,她掩在被子后听他说话,望着他羞涩地笑时,他才得以一亲芳泽。
然而,这些往事就如烟了吗?
李德福裹了裹领子,夜风有点凉,皇帝站那都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再者要被路过的其他宫人瞧见,传进太后耳朵里,恐怕又对皇帝有怨言了。
他上前一步,建议道:“皇上,我还是去拍门吧?”
赵熙不语。李德福知道他踌躇,既然没直接否定,便大着胆子上前拍门。
“嘭嘭嘭”的响声,很快把里面的人惊醒。翠儿把门打开,一见外面杵着皇帝,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慌不迭地跑回去,把娘娘叫醒。
“又回来了?”宋依依一个激灵坐起来,满脑子的瞌睡虫都被惊散。
她急匆匆把衣服穿好,出得正厅来,果然见那身影面向门口而立。
“参见皇上。”宋依依惊魂未定地行礼。
皇帝没有转头看她,只不疾不徐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纷纷退出,门一合拢,宋依依绝望地闭上眼:完了,终究逃不过以色伺人。
前方的一角袍底缓缓向她移来,她紧张地瞄他,把自己使劲往回缩。局促不安的神情落在赵熙的眼里 ,一如当初他在暖阁见到的她。
他在她面前站定了,开口道:“太医说你伤处已愈,公公说你健步如飞。”
他果然知道她在撒谎。宋依依自知理亏地低下眼。但他说话的语气并不是凶巴巴的质问,而是低沉沉的诉说,令她稍微放落了心。
“你就这么不愿接近朕吗?”他的声音带着幽怨,“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挂念你。”
宋依依一抬头,刚好对上他微闪湿润的双眼,心里顿时生出了不忍。毕竟,“她”与他曾那般相爱。
但怎么不忍,她终究不是“她”了,不可能与他继续下去。
宋依依咬了咬下唇,略略思忖后,说道:“皇上……你的爱太沉重了。”
赵熙明白,她指的是半个月前的那件事。他颤了颤嘴唇:“因此,你对朕彻底死心了吗?”
“若不死心,我没法活下去。”宋依依坦诚道。
“怎么会,”赵熙抓着她的双臂,“我们总有办法的。”
“还有什么办法。”宋依依平心而论,“你我之间隔着个太后,无论你如何爱我,我不还是个小小的贵人吗?地位低下,被人欺负。”
赵熙睁大眼睛:“朕会想办法升你的位分。”
“我不是要你升我的位分,而是你的妃嫔太多,总免不了争风吃醋。”
“不会的,”赵熙摇了摇头,“朕已经对他人尽量公平,可以不着痕迹地对你好。”
“那更不行。”宋依依断然拒绝。
赵熙蹙了蹙眉头:“为什么?”
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愿与他人共享夫君。”
皇帝怔忡了片晌,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他眨了眨眼,喃喃地说:“朕……朕……从未想过你会介意此事。”
"现在的我会。”宋依依郑重其事地说,“你是君王,不属于我一个人,我注定不会幸福的。”
赵熙眸底一热,有泪盈上眼眶,着急道:“但在朕的心里,朕就属于你一人。”
听见这么一句话,宋依依还是挺替原身感动的。然而莺绕蝶飞,谁能保证这能维持长长久久。
宋依依缓缓摇头:“皇上还会有更多妃子,这样的心可能说变便变。”不等他回复,她把决断的话直接说清:“还望皇上放我自由,让我自生自灭,有吃有穿便好了。”
“不,”赵熙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倏然流下,哽咽着说,“朕的人生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除了你。朕如此钟情于你,你叫朕如何放下?”
他又接着道:“朕还清楚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第一次躺在床上,第一次亲吻,还有夜夜把你抱在怀里,柔情相待,这些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宋依依都记得。
不但清晰记得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当时的深刻感受。
就因如此,现在望着他的婆娑泪眼,她竟有种在拒绝曾深深爱过的人的错觉。
她也多少感觉到心疼,但还是把那句话说出——
“你就当作,被打了五大板之后,我便死了吧。”
皇上的泪水稀里哗啦而下,泪痕闪闪直逼她的眼。他抽泣着,颤抖着,把抓她胳膊的手垂下,似乎心如刀割。平时如山挺拔的人,此时被打击得无力站稳。
久久无语凝噎。
宋依依不忍心再看下去,也知道需要给他时间消化,便抬脚往门外走去。
“依依别走,别离开!”他忽然冲上来,从背后抱住她,止住她的脚步。带着她的身子瑟瑟发抖,湿凉的泪水滴进她的脖颈里。她想起,他最爱在亲密的时候唤她为依依。
他贵为皇帝,竟对她如此挽留。
被抱了良久,啜泣声渐微,宋依依轻声劝道:“皇上,放手吧。”
此话一出,背后的人又哭了起来,箍住她的怀抱紧了又紧。但显然明白无济于事,沉默过后那双手终究缓缓松开。
宋依依头也没回,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这一夜,她许久都没法入睡。
一闭眼便想起他伤心流泪的脸……
宋依依醒来时,发现皇帝已然离开。不知是半夜走的,还是早朝前离去的,徒留一屋子空寂,似乎昨夜并未有人在此伤心过。
正给娘娘梳着发髻的翠儿,忽然抽抽搭搭起来:“娘娘,皇上明明在此留宿,你为何还与我们挤一张床呢?你就没法原谅皇上吗?”
“翠儿别说了。”宋依依道。
但翠儿偏还要说:“我听守门公公说,昨夜皇上折回来之后,在门口立了许久才进来的。娘娘还这般做,该叫皇上多伤心啊。”
“翠儿,”宋依依转过头去,望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我告诉你,若再与皇上相处下去,还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你是否能理解我了呢?”
翠儿愣住:“真、真的会如此吗?”
宋依依点了点头。
两人间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