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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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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史蒂夫终于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费鲁扎从窗户看到了闪车灯。菲欧娜在楼下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收拾酒瓶,玻璃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费鲁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背对着房间中央那张属于菲欧娜的双人床。她闭着眼,呼吸平缓得像计量过。
二十分钟后,菲欧娜上楼。脚步很轻,带着醉后的小心翼翼。她停在两张床之间,犹豫了一下。
“费鲁扎?”黑暗里,菲欧娜的声音沙哑,“你醒着吗?”
“嗯。”
“过来睡吧。那张小床弹簧都硌人。”
费鲁扎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慢慢坐起身,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大床的另一侧躺下。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史蒂夫说下周末带我去湖边,”菲欧娜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说有家餐厅能看到整片水,晚上还有灯。”
费鲁扎侧过身,面向菲欧娜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记得巷子那头的凯莉吗?”费鲁扎开口。
菲欧娜顿了顿:“……红头发那个?在洗衣房上班的?”
“嗯。她去年秋天搬去密尔沃基了。在那边一个家具厂做会计助理。”
“哦。”菲欧娜的声音有些迷糊,“怎么了?”
“上周她寄了张明信片到琼斯太太那儿,我看到了。”费鲁扎的声音很平,“照片上她站在一个很小的公寓阳台上,背后是那种普通的水塔。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在吃一碗麦片。”
菲欧娜没说话。
“照片背面写:‘这里晚上很安静,火车六条街开外。’费鲁扎顿了顿,“就这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南区的血管里。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菲欧娜的声音清醒了些。
费鲁扎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
“你可以有那样的阳台,菲欧娜。”她说,声音很轻,“不是湖边餐厅的那种,是……可以穿着睡衣吃麦片,火车在六条街外的那种。”
菲欧娜翻了个身,面对费鲁扎。黑暗中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费鲁扎,我不能——”
“你能。”费鲁扎打断她,语气没有波澜,但很肯定,“利亚姆会长大,黛比会找到自己,利普……利普总会找到办法活下去。伊恩有我看着。”
她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不需要把自己钉在这里。你可以只是……离开。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谁会惹祸,晚上睡觉不用听楼下是不是又有陌生男人的脚步声。你可以找一个不需要你解释为什么家里总有小孩哭闹的男人。”
菲欧娜很久没有说话。费鲁扎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重,有点乱。
“这是我的家。”菲欧娜最后说,声音像从很深处挤出来。
“家不应该是一个把你磨薄的地方。”费鲁扎说,“它应该是……你累了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你一直累着的地方。”
菲欧娜发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带着疲惫:“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观察。”费鲁扎说,“我观察你,观察那些离开的人,观察那些留下的人。离开的人……看起来呼吸得更轻松一些。”
费鲁扎并没有看好史蒂夫的意思,她觉得那人并非一个世界,只是玩玩而已,但她也知道菲欧娜向往怎样的生活。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长得能听见楼下冰箱压缩机的启动声。
“睡吧,费鲁扎。”菲欧娜最后说,声音软下来,像放弃了什么,“明天还要早起做早饭。”
费鲁扎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话已经说完了——像扔进深井的石子,听见了回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到水面上。
她平躺回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在黑暗中,那形状不再像南美洲,也不像岛屿,只是一片模糊的潮湿痕迹。
她闭上眼睛,在彻底沉入睡梦之前,感觉到菲欧娜朝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两人的手臂几乎碰到,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菲欧娜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很用力,但很快松开。
“谢谢。”菲欧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费鲁扎没有回应。她只是在那片温暖离开后,把那只手轻轻收回到身侧,握成拳头,贴在胸前。
楼下的街道,又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第三次扫过天花板时,费鲁扎听见菲欧娜睡着了,呼吸变得深长,带着酒意和挥之不去的疲倦。
她也让自己沉入那片混沌的、属于南区的黑暗里。但今晚,在那片黑暗的底部,似乎有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六条街外的火车声。
——
突然,一阵熟悉的、拖沓而虚浮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上来,伴随着一个男人含混不清、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和理所当然的抱怨声:
“菲——菲宝贝儿,我亲爱的长女,我生命里的光……你就忍心看着你老爹我,在这寒冷的夜晚,连一口暖胃的、能点燃灵魂的液体都找不到吗?上帝作证,我只是需要一点点燃料,好让我这衰老的引擎继续为这个家……呃……运转……”
弗兰克。他们的酒鬼老爸,人形灾难,南区最顽强的寄生虫。他又回来了,并且显然,直接瞄准了刚刚发薪日不久的菲欧娜。
费鲁扎听到菲欧娜疲惫又带着忍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试图用敷衍打发他:“弗兰克,我现在没钱,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你去找别人。”
“找别人?哦,我的心碎了!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竟然让我去找‘别人’?”弗兰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剧性的伤痛,脚步似乎更逼近了厨房——也是菲欧娜通常放钱包的地方。
“我知道你有的,菲欧娜,你总是有的……就二十块,不,十块也行!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没有就是没有,弗兰克!”菲欧娜的声音里透出熟悉的焦躁和无力。这种对话上演过千百遍,每一次都消耗着她。
弗兰克的声音陡然充满了戏剧性的伤痛,但细听之下,却有一种冷静的、操控对话节奏的狡猾,“菲欧娜,我亲爱的,这太让我心寒了!我用我急需的、微不足道的燃料,来换取我无价的、让你们在这个狗屎世界少走弯路的智慧引擎!”
“你的智慧就是怎么更快地把钱变成酒精,弗兰克。”菲欧娜的声音里是熟悉的烦躁和深深的无助。
就在这时,费鲁扎房间的门被猛地拉开,发出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俯视着楼下。弗兰克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厨房门框上,伸着手,脸上是那种混合着谄媚、无赖和理所当然的表情。菲欧娜背对着楼梯方向,双手叉腰,肩膀垮着,看得出累极了,也烦透了。大家都在,利普冷眼靠在冰箱上,伊恩假装看窗外,黛比躲在了沙发后面。
费鲁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她的脚步很轻,但在此刻的寂静中,每一步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弗兰克和菲欧娜之间。
弗兰克醉眼朦胧地看向这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二女儿,扯出一个笑:“啊,我绿松石一样美丽的小费鲁扎……你是来帮爸爸劝劝你狠心的姐姐吗?”
费鲁扎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眼,看着弗兰克。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平静或无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实质性的锋利厌恶。
“滚出去。”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冰冷,斩钉截铁。
弗兰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闷葫芦会开口,还这么不客气。但迅速转化为一种夸张的、受到冒犯的困惑:“什么?亲爱的,你是在对你父亲、这个家最辛劳的监护人下达指令吗?这不对……”
“我说,滚出去。”费鲁扎打断他,上前一步。她的动作并不迅猛,甚至有些慢,但带着一种守护姿态的不容置疑。“立刻。从菲欧娜面前消失。从这房子里消失。”
他脸上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以及……一丝扭曲的兴奋。酒精和常年累积的无赖底气冲了上来,他失去理智,胡乱挥舞起手:“你这个小……”
就在他的手挥下来的瞬间,费鲁扎动了。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不是女孩间常见的抓挠撕扯,而是更干脆、更带着狠劲的一推一搡,精准地撞在弗兰克醉醺醺站立不稳的重心上,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砰!”
弗兰克惊叫着,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后跌坐在地上,撞翻了旁边一个还没收走的空啤酒箱,铝罐哗啦啦滚了一地。他懵了,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费鲁扎,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整个房子都安静了。连利普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过来。伊恩张大了嘴。黛比捂住了嘴巴。卡尔吹了声口哨:“哇哦!”
菲欧娜也惊呆了,猛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幕——她那总是安静得像背景、干净得像不属于这里的妹妹费鲁扎,正居高临下地站着,冷冷地盯着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弗兰克,眼神里的寒意能让酒鬼都清醒三分。
“你……你竟敢打我?!我是你爸爸!”弗兰克终于找回了声音,咆哮着,试图爬起来,但手脚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显得更加滑稽可笑。
“打你?”费鲁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细小的冰凌,“我只是在清理垃圾。”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弗兰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听着,弗兰克·加拉格尔。你可以继续在南区的臭水沟里打滚,可以继续去骗、去偷、去蹭任何愿意施舍你一口酒的人。但是,”
她的目光转向菲欧娜,那冰冷中透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痛楚和执拗,然后又转回弗兰克,语气更加森寒:“别再靠近她。别再想从她这里拿走一分钱,消耗她一丝精力,玷污她一点生活。如果我再看到你像跗骨之蛆一样缠着她,像掏空这个家一样试图掏空她……”
她停顿了一下,俯视着弗兰克,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介意真的做些什么。”
这话里的寒意和某种绝非恐吓的认真,让坐在地上的弗兰克都打了个寒噤。他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疯了!菲欧娜!你看看她!你就让她这么对待你可怜的老父亲吗?!”
菲欧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弗兰克一如既往的厌烦,有对费鲁扎突然爆发的惊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保护的酸涩暖意。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挡在了费鲁扎和弗兰克之间,虽然是对着弗兰克说话,眼睛却看着费鲁扎,手轻轻按在费鲁扎紧绷的手臂上。
“弗兰克,费鲁扎说得对。”菲欧娜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也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立刻,离开我的房子。别再回来要钱。否则下次,动手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了。”她扫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利普和伊恩。
利普耸耸肩,抱起胳膊,表示默认。伊恩也站直了身体,眼神不善地看着弗兰克。
众叛亲离,加上费鲁扎刚才那一下和他眼神里的冰冷确实吓到了他,弗兰克知道今天彻底没戏了。他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嘴里嘟囔着“不孝子女”、“诅咒你们”之类的废话,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门“砰”一声关上,将弗兰克和他带来的污浊气息暂时隔绝在外。
客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菲欧娜,以及她身边依然站得笔直、手臂微微发抖的费鲁扎。
“费鲁扎……”菲欧娜的声音干涩,有震惊,有后怕,也有一种复杂的、被保护的暖流。
费鲁扎恢复了往常的安静,转身往楼上走。
“嘿!”利普忍不住出声,带着点调侃和不可思议,“没看出来啊,费鲁扎,你才是家里深藏不露的那个狠角色?对老爸都敢直接上手?”
伊恩也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
费鲁扎在楼梯上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菲欧娜的时间,本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说完,她径直上楼,回到了房间,关上了门。
楼下,菲欧娜站在原地,望着楼梯方向,久久没有动。利普凑过来,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真正的讶异和玩味:“哇哦,菲,我们好像……一直低估了费鲁扎。家里敢对弗兰克动手动脚的,以前可只有喝醉了的莫妮卡偶尔发疯,现在居然多了个‘乖宝宝’费鲁扎?这世界真是疯了。“
菲欧娜没有笑。她只是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费鲁扎那近乎笨拙又激烈的维护,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她低声自语,又像是回答利普:
“是啊……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