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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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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湿冷的雪意。被搞去加拿大的弗兰克刚被接回来。费鲁扎离开图书馆,却没有直接回家。她站在街角,犹豫了片刻,脚尖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凯文和维的酒吧。那个总弥漫着廉价啤酒、汗味和喧闹声的地方,也是弗兰克这类人最常出没的“圣地”之一。自从那天她把弗兰克撂倒在家里的地板上之后,一种极其轻微、被她自己鄙夷为“软弱”的、类似歉意的情绪,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她一下。不是后悔,弗兰克活该。只是……一种对失控的审视。她需要确认,那一下除了让他滚蛋,没有造成其他“计划外”的后果——比如真让他摔断了哪根老骨头,平白给菲欧娜添麻烦。又或者只是去看一眼。
酒吧的门吱呀作响,推开的瞬间,温暖——或者说闷热——浑浊的空气裹挟着更大的噪音扑面而来。电视里播放着球赛,男人们的吼叫声、台球碰撞声、酒杯砸在木头吧台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费鲁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这里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吧台后的凯文——那个壮实得像头熊、心地却不坏的邻居——最先看到她,惊讶地挑了挑浓眉:“哇哦,看看谁来了?加拉格尔家的小修女走错门了?”他的话引起附近几个醉醺醺酒客的哄笑。
费鲁扎没理会那些笑声,目光在烟雾缭绕、光线昏暗的室内逡巡。很快,她在最里面的角落,一个靠墙的卡座里,发现了目标。
弗兰克。他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还有一个半满的,手里正捏着一个脏兮兮的汉堡,吃得满胡子都是酱汁。他身边围着两三个同样潦倒的老家伙,正听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附和的笑声。看起来,他精神得很,甚至比在家时更“如鱼得水”。
费鲁扎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引起那几个老酒鬼的注意。直到她站定在卡座边,阴影落在弗兰克面前的桌面上。
弗兰克抬起头,醉眼迷蒙地辨认了一会儿,才咧开嘴,露出牙齿:“哦嚯嚯!瞧瞧这是谁?我的……我的绿松石小公主?还是我的暴力小天使?”他咯咯地笑起来,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伸手想去拍旁边的座位,“来来来,坐下!乖乖女儿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想老爸了?还是……嘿嘿,终于开窍了,想让老爸教你怎么真正地醉一场?”
他身上的酒气比那天在家里浓烈十倍,混合着汗酸和廉价食物的味道,令人作呕。旁边他的狐朋狗友也好奇地看着费鲁扎,眼神浑浊不清。
费鲁扎没动,只是垂眼看着他。弗兰克脸颊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擦伤,很浅,估计是那天摔倒时蹭的,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因为酒精和吹牛的兴奋而容光焕发。那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表示。看来,人确实没事。她的清理动作精准而有效,没有留下不必要的后患。
“看来你过得不错。”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当然不错!这里是天堂,我的孩子!比那个冷冰冰、没人情味的家好多了!”弗兰克挥舞着手臂,差点打翻酒杯,他连忙护住,宝贝似的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站在灯影下的费鲁扎,似乎觉得她主动找来是件极其有趣又值得挖掘的事。
“没有。”费鲁扎简短地回答。
“哦,那就是想通了!来体验真正的生活!”弗兰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不由分说地伸出手臂,想要搂住费鲁扎的肩膀,把她往卡座里带。
他的手臂搭上来的瞬间,费鲁扎的身体骤然绷紧。那触碰带着温度、汗湿和不容拒绝的力道,与菲欧娜偶尔温柔的碰触截然不同,充满了侵占性和令人厌恶的亲昵。她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再次把他甩开。
但这一次,她忍住了。肌肉在旧外套下僵硬如铁,指尖微微扣紧,但她没有动,任由那只油腻的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肩膀。只是她的头微微偏开,避开他喷过来的酒气,下颌线绷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呵呵,看来我们的小冰山也没那么冻人嘛。”弗兰克对她的顺从很是得意,搂着她坐下,虽然费鲁扎只沾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和他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距离。“这就对了!家庭时光!对吧,老伙计们?”他对同伴们嚷道。
一个秃顶的酒鬼嘿嘿笑着:“弗兰克,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瓷娃娃似的女儿?看起来可不像能跟你喝一杯的料。”
“你懂什么!”弗兰克大声反驳,“这是我的费鲁扎!最特别的一个!她只是……只是需要点指导!”他凑近费鲁扎,压低声音,却依然响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猥琐得意,“告诉你,宝贝儿,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看你老爸我,虽然……呃……偶尔有点小挫折,但我快乐啊!自由啊!那些规矩,那些责任,都是狗屁!捆住菲欧娜那种傻丫头的狗屁!”
费鲁扎的睫毛颤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冰冷,带着克制。
弗兰克还在喋喋不休地传授他的“人生哲学”,灌下一大口酒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她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弗兰克搭在她肩上的手臂,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
“这就走了?”弗兰克显得有些失望,但酒精很快冲淡了这种情绪,“好吧好吧,好孩子总是要回家的。记住老爸的话!快乐最重要!”他举起酒杯,对着费鲁扎的背影含糊地喊:“下次再来!老爸带你玩真的!”
费鲁扎没有回头。她快步走向酒吧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面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冲刷掉酒吧里令人窒息的浑浊。雪花开始零星地飘落,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融化。
她站在酒吧外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昏黄灯光、喧哗隐隐传出的窗户。确认弗兰克完好无损,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继续在他糜烂的“天堂”里醉生梦死。那一丝可笑的“歉意”早已无影无踪。
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子,转身,沿着开始积雪的街道,朝着加拉格尔家那个永远嘈杂、混乱,却又让她不得不守护的房子的方向走去。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映着街灯冰冷的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专注的平静。
微妙的是,弗兰克或许在费鲁扎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似的特质。他可能觉得,在众多要么恨他、要么无视他的孩子里,费鲁扎是唯一一个和他叫板的有来有回的人。他就是觉得挺好玩的。这让他对她有一种扭曲的“欣赏”,也是他称她“有我的风采”的原因——他误将那敏锐的观察力,当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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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早餐时间,费鲁扎从菲欧娜口中听说她和史蒂夫分手了,可喜可贺,毕竟他擅自把弗兰克搞到加拿大,大家都找疯了。
黛比正对着麦片碗发呆,为学校的手工课发愁。费鲁扎滑进她旁边的椅子,为了看清她画得歪歪扭扭的设计图,几乎把下巴搁在了黛比瘦小的肩膀上,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朵。
“这里,”费鲁扎伸手指着图纸,声音就在黛比耳边,“如果你把胶水粘合点从三角形改成梯形,承重会好很多。纸巾筒还有吗?”
黛比整个耳朵都红了,身体僵住,小声说:“费、费鲁扎……你说话好近。”
费鲁扎闻言,眨了眨眼,这才稍微后撤一点,她笑了一下像只是移开了一个挡光的盒子。“抱歉。”
学校的图书馆。她总是比较安静,红发在昏暗的顶灯下像一小团沉默的火焰。这种“书呆子+神秘感”的组合,对某些厌倦了街头喧嚣、想找点“不一样刺激”的南区男孩来说,成了奇特的挑战。
比如杰瑞米,一个自称搞乐队(其实只是在车库翻唱)的纹身青年。他观察费鲁扎好几周,终于在一次她起身去还书时,挡在了过道。他倚着书架,摆出练习过的慵懒姿势。
“嘿,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总是读些很深奥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试图营造暧昧,“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更舒服的地方,‘深入’聊聊?”
费鲁扎抱着书,因为过道狭窄,很自然地站得离他很近,仰头看他,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专注。完全没接收到对方话语里的性暗示。
杰瑞米被她如此近的距离和清澈的眼神弄得心头一跳,以为有戏,得寸进尺地想伸手撩她的发丝。“我是说,比如我家,更私密……”
他话音未落,费鲁扎已经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书页上的污渍。“不了。”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然后她侧身,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他手臂和书架之间的空隙滑了过去,留下杰瑞米僵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费鲁扎在便利店上夜班时,这种“误会”更直接。深夜顾客稀少,常有一些无所事事的男人来买酒或香烟,顺便用露骨的目光打量这个安静的红发女孩。
一个叫托德的男生,每次都试图搭讪。某个雨夜,他浑身湿气地进来,买完啤酒后并不离开,而是靠在收银台边。
“这鬼天气,一个人回家多冷清。”他盯着费鲁扎低垂的睫毛,意有所指,“我知道附近有个汽车旅馆,暖气很足……价格也‘合理’。想不想去暖和一下?”
费鲁扎正在清点零钱,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托德能看清她鼻尖细小的雀斑。
做完夜班交接,她收拾自己的背包往家走。
经过几次“友好”搭讪被无视后,那人晚上尾随她离开,他堵住去路,语气黏腻。
费鲁扎停下脚步,只是转过身面对他。夜色中,她绿色的眼睛几乎在发光。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逼得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在南区你需要表现的如此,才能震慑住那些家伙。混混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仓皇。
她呼出一口白气,转身离去。
晚上回家后,利亚姆摇摇晃晃学走路,摔倒在旧地毯上,瘪嘴要哭。费鲁扎走过去,没有像通常大人那样弯腰抱他,而是直接跪坐下来,把脸凑到利亚姆的小脸前,鼻尖几乎相碰,认真地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利亚姆被这突然放大的面孔吸引了注意力,忘了哭,好奇地也盯着她看。费鲁扎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他磕到的额头位置。“这里?吹一下?” 她真的轻轻吹了口气。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带着一种亲昵的专注,却奇异地安抚了利亚姆。黛比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笑道:“费鲁扎,你好像猫在闻小猫。”
对费鲁扎来说。她有些亲密界限是无害的、非指向性的习惯;而任何试图将它解读并升级为性邀约的行为,都是对她个人边界的威胁,必须被干净利落地清除。
费鲁扎这种日常,像南区的墙漆一样,一层层涂抹在她与周围人互动的每个角落里。成了她呼吸般自然的一部分。
但是对真正带有欲望或侵略性的靠近有着动物般的敏锐直觉和冰冷拒绝。
费鲁扎对“堕落”的认知,始于一个具体的画面:弗兰克把菲欧娜的学费现金换成了一箱走私威士忌。那时她十二岁,站在楼梯转角,看着弗兰克眉飞色舞地讲述这单“生意”有多划算,而菲欧娜蹲在客厅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像要散架。
费鲁扎在那天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混乱不是噪音,是病毒。它会感染,会扩散。
记得弗兰克第三次试图用“家庭团聚”、“灵魂互助会”的名义把某个嘟贩朋友带回家过夜时,费鲁扎挡在了门口。
“你有两个选择。”费鲁扎眼睛都不眨,“一,带着你的人离开。
或者,我现在就打给‘DFSA’。你知道他们的响应速度,尤其对‘聚众吸嘟’的举报。”费鲁扎作势拿出手机,“——告诉他们你这里在开‘药头联谊会’。”
弗兰克脸上的轻浮瞬间转化成一种夸张的、受到不公对待的震惊。他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向后一仰,摊开双手,发出了一声戏剧性的长叹。
“哇哦。哇哦哇哦。听听,”他对着大门说道,“制度的声音。我的亲生女儿,选择了站在官僚和条子那一边,来对付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真正的家人。”
费鲁扎打断他,“而且我会计算时间。你的朋友们身上带的东西,够他们在里面待多久?要我帮你算吗?”
他转向费鲁扎,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挑衅的嘲讽。
他直起身,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费鲁扎,我为你感到难过。你那么聪明,却把你的天赋用来研究怎么更好地给你的家人戴上手铐。去吧,打你的电话。看看最后是谁更离不开谁——是你离不开那个系统,还是我,弗兰克·加拉格尔,总能找到系统的漏洞,继续呼吸!”
弗兰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以一种“殉道者”的姿态等着,因为他赌费鲁扎不会真的打这个电话——他吃准了家人之间最后那点不忍心。
门关上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在门板上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门依旧紧闭,他意识到了什么。
最后弗兰克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费鲁扎走到窗边,撩起脏兮兮的窗帘一角。
她看着弗兰克和那几个人在街角,他转过身,推搡了一下那个还在发懵的同伴,“走了!没看见吗?这里不欢迎我们!
脚步声远去。
她放下窗帘,卧回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