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折柳，何处萧晓》浅野舟

95、毒

　　阳光稀疏，山林寂静。红唇呵气，脆叶有声。白雾茫茫而风吹散，枯草稀稀而吹又生。
　　“晓薇，我回来了。”刘桐推开小院的木门，放下背后的药筐。
　　梁晓薇刚起，坐在梳妆台前涂胭脂。刘桐推门而入，搓了搓手：“还是屋里暖和，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梁晓薇涂着口脂，百忙之中抽空瞧了一眼：“糖人！”
　　“我从山下买来的，今日运气好，草药价钱高了。”刘桐搬了个凳子坐到梁晓薇旁边，见首饰盒下压了一封信，“谁寄来的，是阁主吗？”
　　梁晓薇上妆完毕，把那封信抽了出来：“嗯。”
　　刘桐笑道：“换新蔻丹了，还挺好看的。”
　　梁晓薇显摆般给刘桐仔细看，得意道：“自己调的，我厉害吧。”
　　刘桐看见信上的落款是萧望帝，是“阿薇亲启”。
　　阿薇。
　　只有萧望帝会如此唤她，她没有父亲，早把萧望帝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萧望帝虽不说，但梁晓薇相信他也是如此。她想把萧望帝当作父亲，她想替嫁人的锦瑟尽孝，萧望帝却让她留在神都。
　　“你不是我的女儿，没必要如此跟着我。”
　　说完，萧望帝便跟着被贬的夏侯颜宓去了平洲。
　　“老人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梁晓薇笑了，“让我去照顾他，竟这么难吗。”
　　刘桐道：“是来报平安的？”
　　“对，”梁晓薇费力地咬着糖人，“他说，已经平安到了平洲，勿念。……其他的，就是让我和你照顾好身体，入冬多穿衣服，别多想他，他被夏侯颜宓伺候的挺好。”
　　“夏侯大人不伺候好他都不行，”刘桐憋不住笑，想到什么，用手在梁晓薇准备回信的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看到我写的约定了吗？”刘桐神秘地眨眨眼。
　　梁晓薇点头。不必多言，白纸净心，誓言足矣。
　　它顺着风来找她，可惜收信之人是蒲公英，是蒲公英转交给她的。
　　“我记住了。”梁晓薇赖上刘桐，提笔写回信，“……我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有人。”
　　“荒山野岭何处来的人，附近没有隐居之人了吧？”刘桐丝毫不怀疑梁晓薇练武之时练就的好听力，“那我们跑？”
　　梁晓薇扔下笔，正想再说些什么，便有人敲响了门：
　　“刘姑娘，刘姑娘？您在家中吗？”
　　刘桐与梁晓薇对视一眼，那人又道：“我家少爷病了，听闻您是来自百草堂的神医，您能前去看看吗？”
　　是来寻医的。刘桐松下一口气，道：“那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我虽来自百草堂，可我不会医人，只会医花草。”
　　“就是花草，我们家少爷养的花草。”
　　这人怎么出尔反尔？刘桐道：“到底是医什么？”
　　“真的是医花草，我家少爷最爱的花快死了。他是府里的贵主，得罪了他，我们下人可没好日子过啊！刘姑娘，求求您了！”
　　“他为何能找到此处来？”梁晓薇压低声音问刘桐，刘桐不好意思道：“我医过山下村庄药农种的草药，大概是他吧。”
　　“事成之后，报酬肯定少不了您的！”
　　刘桐让梁晓薇放宽心，打开了门：“那好吧，多远？”
　　下人笑眯眯道：“城中心，山脚下有马车，去快回也快。”
　　刘桐回头看了一眼梁晓薇，梁晓薇可以接受，便对刘桐扬了扬下巴。刘桐欣然道：“走吧。”
　　刘桐上了马车，马车飞快从城郊驶进城内。走到半路，刘桐觉得不对：“怎么还往前走……前面差不多到皇宫了。”
　　“对了一半，”下人笑眯眯道，“不过刘姑娘不要害怕，端王爷不会亏待您的。”
　　刘桐听到“端王爷”三字，心里一惊。怪不得这马车这么奢华，原来是王爷。
　　下人把刘桐带去了端王府的后花园，找了半圈，也没见到人。刘桐指了指一团兰草，下人这才看见赵朔：“王爷，人来了。”
　　也怪不得他看不见人，刘桐也是半天才看见。赵朔一身绿衣，和兰草融为了一体。他闻言，不紧不慢地整整衣襟：“刘姑娘，幸识。”
　　刘桐带着面纱，轻轻行了一礼。赵朔指着婢女抱着的一盆山茶，道：“本王从江南移植过来了一盆山茶，前几日还养的好好，怎么这几日便一副萎靡不振之态？”
　　刘桐看了一眼，道：“您用的是本地土吗？”
　　“本王给它的都是最好的。”赵朔道。
　　放眼望去，整片花园全是名贵花种。刘桐见这又是个败家子，道：“初入春日，太热或太冷都不适山茶花的生长。您把它保护的太好了，即使是养在室内，也要放在窗口吹风才行。春季干燥，多浇水，保持土壤湿润。花很健康，没有疾病。”
　　“太好了。”赵朔松下一口气，“早知如此，本王就不该那么大惊小怪。麻烦刘姑娘了，报酬一分都不会少的，照常给。”
　　刘桐也松了一口气：“那小女便回去了？”
　　“我让下人再送你回去，太远了。”赵朔转头问道，“听说皇上病情有所好转，可是真的？”
　　下人答道：“……没有多少好转。倒是近几日王将军传来了战胜的消息，皇上相当高兴，精气神好了几分。”
　　“带上药品，本王要进宫去看望皇上。”赵朔心情不错，逗了几下鸟，哼着小曲儿走了。

　　“王逸打赢了？”太子赵蒙得到战报，冷笑一声，“是个好消息。”
　　“是啊，”大臣潘荼也道，“连皇上都多吃了几口饭。”
　　赵蒙越想越生气，握着毛笔的手越发颤抖：“怎么这么快，我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要我说，您就不该应允王逸换兵的奏折。”潘荼埋怨道。
　　“我若不应允，吕夷简已经开始怀疑我了。现在太后控制着一把执政权，他受太后恩宠，他若上奏太后，我该如何！”赵蒙气愤道，“怎么，你是在教训我？”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太想为殿下早日得到皇位了。”潘荼连忙下跪，“其实，臣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蒙不耐烦道：“绕那么多弯子干什么，说。”
　　潘荼道：“不如现在便下手……今日太后去了佛庙。”
　　赵蒙闻言，思索片刻，起身跨出门槛：“好啊，万无一失的机会。”他吩咐道，“该到父皇喝药的时间了吧？把药煎好给我，我亲自去给父皇煎药。”
　　下人应了一声。半个时辰后，赵蒙端着不热不凉的药汤，去了赵稷寝殿。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赵蒙一如既往，笑颜灿烂道，“您猜儿臣给您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赵稷卧在病床上，婢女扶着他坐起来。他笑了笑，道：“是什么事情让蒙儿如此开心啊？”
　　赵蒙挥挥手，示意他们全部下去。最后一名婢女走时，还关了门。赵蒙神秘兮兮道：“儿臣给您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另一个也是好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都是好消息，听哪个不一样。”赵稷道，“随便说一个吧。”
　　赵蒙道：“那好吧，第一个好消息是——王逸将军打赢了！”
　　“当真？”赵稷喜上眉梢，“太好了！朕，咳咳，朕就知道他一定可以的。那第二个好消息呢？”
　　赵蒙却道：“对了，药再不喝便凉了。父皇先喝药，再听第二个好消息也不迟。”
　　赵稷心急如焚，一把夺过药碗一饮而尽：“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父皇这么心急？”赵蒙笑着贴近赵稷的耳边，低声呢喃道，“第二个好消息这不就来了么，父皇，您最信任的太子殿下会将这个国家治理的更加辉煌。开心吗？”
　　赵稷闻言，睁大双眼，身体猛然如灌了铅一般沉，嗓子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赵稷奋力挣扎，却不敌药效。赵蒙将他放倒，又仔细地盖上锦衾：“不要急，一个时辰之后，这个好消息便会实现了。”
　　赵稷躺在榻上，无力地看着赵蒙走去。赵蒙走出门后，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皇上已经服了药歇下了，无事不要打扰。”他快步离开，没有注意到拐角处的赵朔。
　　待赵蒙远去，赵朔才敢大喘了几口气。刚才的对话他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听见赵蒙的脚步声，他才躲到了此处。陪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堂弟赵令。
　　赵朔刚喘几口气，便准备走出去喊太医来救赵稷。赵令却抱着一盒名贵药材拉住了赵朔：“堂哥，你去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去喊太医来救人！”赵朔低声道。
　　赵令听了，反而更将赵朔的手拉死：“难道，堂哥就不想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吗？”
　　赵朔一下愣住：“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堂哥就当作从未来过，让皇上继续睡。”赵令咽了一口唾沫道，“然后，太子殿下想要登基，堂哥再将此事披露出来。那时，我便给堂哥你当证人，再卖通几个奴才不成问题……皇上公主多，年龄较大的皇子只有太子。以太后的性格……只会挑王爷了。裕王有腿疾，那时您就是唯一。”
　　我就是唯一。被赵令握住的手不住颤抖，甚至没有了温暖。
　　那是他的亲哥哥。
　　“好。”过了很久，赵朔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待萧晓归来后，他便得知了赵稷驾崩，赵蒙判了死刑，赵朔登基的消息。
　　“……皇上驾崩了。”萧晓道，“太医不是说毒不能解干净，但是能多活两三年吗？我不过出征一年，皇上便不在了。”
　　萧折柳熬了一碗绿豆汤给萧晓：“太子给皇上下了毒。”
　　萧晓轻骂一声，叹气道：“明安，我好想你。”他向萧折柳展开双臂，“抱我。”
　　萧折柳看似很不情愿地抱了一下，实际上抱的很紧。萧晓笑道：“哥哥身上好凉快，夏日必备，”
　　“我好想你，”萧折柳也道，“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每天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