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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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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问你话,”萧晓又反反复复在马车里找寻夏侯颜宓的身影,“夏侯颜宓呢?”
“别找了,”萧望帝沉声道,“他没回来。”
抱着夏侯韵黎的锦瑟霍然哭了。萧晓身躯震了一下,他慢慢放下布帘,自言自语道:“平洲沦陷了……”
萧晓心里沉甸甸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走吧,”萧晓对锦瑟道,“回家,明安做好了饭菜在等着你们。”
锦瑟抹掉眼泪,点了点头。萧晓捏了一下夏侯韵黎的脸蛋,笑道:“小梨子,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二舅,”夏侯韵黎脆生生的眨了眨眼,道,“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和我们团聚?”
“很快就会的,”萧晓抱起夏侯韵黎,将她放在自己肩上扛着,“你爹是个大英雄。英雄嘛,总是要保护大家,然后才默默回家和亲人团聚。”他找了半天,从锦囊里掏出一个糖,“给。”
夏侯韵黎开开心心地接过糖,安静了下来。锦瑟对萧晓传音道:“谢谢。”
萧晓道:“夏侯颜宓这傻子只把你们送回来了?他自己不准备回来了?”
锦瑟咬了咬嘴唇,然后才道:“他把我们提前送了回来,说日后在冀州见面,让我不要担心。可我们到冀州等了他十几日,只等来了他遇难的消息……”
“他被殷郁雅杀了,被我的亲姐姐,杀了。”说着,锦瑟又有些想哭,“颜宓他,说好要回来陪我过年的,他要给我包羊肉馅的饺子吃……”
萧晓忽地想起殷郁雅要和他算账的事,可她不仅没有算账,还把自己平安送了回来,没有在战争中遇难。
也许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
萧晓道:“战争面前,只有国家之分,没有亲人。”
锦瑟深深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是颜宓他性子怎么就那么傲呢……或许他只要和殷郁雅说,不,或许我留下来,殷郁雅就不会杀他……”
夏侯韵黎伸出小手,揪了揪萧晓的头发:“娘亲怎么哭了?”
“娘亲一想到要见到你舅舅,就开心,开心的哭了。”锦瑟连忙擦干泪水,笑道,“你舅舅做饭可好吃啦,我们去把他吃穷,好不好?”
“好!”夏侯韵黎兴冲冲道,“那二舅跑快点!”
“你坐稳了!”萧晓抱着夏侯韵黎一口气跑了十几米远,“好不好玩?”
“好玩!”夏侯韵黎喊道。
远远萧晓便闻见了家里传来的菜香,此时做饭的肯定只有他们家,他道:“你闻见香味了吗?”
“闻见了,好香,是鱼!”夏侯韵黎道,“我好长时间都没吃了!”
“这次让你吃个够。”萧晓道,“小燕子,快来看看你妹妹!”
萧燕晨在厨房闻声而来,高兴地哇哇乱叫,和夏侯韵黎在一块玩。
“锦瑟回来了?”萧折柳看见锦瑟,笑道,“终于稳重点了,爹,颜宓呢?走这么慢?”
夏侯韵黎答道:“我爹爹去当英雄了!他要先保护大家才能回来!”
萧折柳手下一滑,盘子摔碎了一个。他忙着弯腰去收拾碎片,什么都没说。
锦瑟对着萧折柳笑了笑:“我没事。”
这顿饭吃的热热闹闹,却始终捂不热锦瑟的心。
在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锦瑟都会梦到夏侯颜宓临行时说的话。
“我母亲一家是旗人,她们都希望我大哥去继承家业,二哥当个文官,而我能去从武。”夏侯颜宓擦着剑道,“我没有听他们的,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我想走的路。我从小就知道,我和他们不同,我是诗人,我就算死,也是要死在诗词上的。他们都觉得我最后会血撒汗土,忠孝两难全,亲爱也难全,我的命属于国家,不是我。”
“如今看来,他们说的对,我的结局就是这样。”夏侯颜宓道,“何人知我心所向,何人懂我心中恨!”
他的身影在那片火海里挥之不去,其他官员都早早逃走了,他却坚毅地死守在那。明明皇帝都不要那块地了,怎可能还会有人去守?
一人单枪匹马当然抵不过浩荡宏大的军队,他死了,死相极惨。
锦瑟觉得夏侯颜宓说的对,他和凡夫俗子不同。他是诗人,诗人生来骨子里就被填满了桀骜不驯,凡夫俗子却认为他们就该和自己一样,若是不同,他就该受到排挤。
有时锦瑟也会想,若是他性子收敛一些,多听别人说话一些,是不是也不至于下场如此惨烈。可她没曾想过,夏侯颜宓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已经做出了最大的退让。
“小小哥哥会不会也死?”锦瑟道。
萧折柳给锦瑟梳着发,笑道:“你是在担心他吗?肯定不会啊,他每次出征前,都会和我拉钩答应回来的。”
“可是颜宓没有回来。”锦瑟淡淡道,“他食言了。”
萧折柳正想安慰几句锦瑟,锦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道:“多年过去,柳哥哥的容颜当真是从未变过。”
“若你也能像我一般整日快快乐乐,倒也不至于老的如此快。”萧折柳道,“笑一笑,十年少。”
“若是春天能给予人重生……那该多好。”锦瑟木楞道,“我想爹了。”
赵鹤患得患失,被一串又一串的战报弄的心神不宁,日日癫狂,在战和之间举棋不定。若是向大殷求和,殷郁雅极有可能不答应。她想要的不是钱财,而是一统天下。眼下她已经吞并了大秦,赵鹤根本想不出除求和外任何的保国办法。
有大臣恳求赵鹤不要求和,而是直接用兵力来与殷郁雅对抗,最坏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起码也要比什么不做等死强。万般无奈之下,军队无人可用,赵鹤便命萧晓来保卫神都,还带上了年近花甲的萧望帝。
“你说爹那么大年纪了,不会出事吧?”锦瑟眼眶有些湿润了。
萧折柳替锦瑟梳好发,低吟片刻,道:“现在是几几年?”
“癸卯年春日,四月廿八。”锦瑟道,“柳哥哥可真是日子过得糊涂了。”
萧折柳算了算,垂眉道:“也许,爹会没事的。”
“爹一定会没事。”锦瑟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道,“他那么厉害,一定会平安回来。况且小小哥哥也答应我了,小小哥哥从来都不食言,他比夏侯颜宓好。”
癸卯年春日,五月廿九。
萧晓已经死死守在冀州半年了,殷郁雅带兵一路南下,势不可挡,直接从最北端的平洲杀到了冀州,若不是萧晓带兵赶到冀州及时,估计冀州也要沦陷了。
冀州外城地势险要,与随州有山脉相接。殷郁雅守在冀州外城,攻进内城不易。大殷已经安静了三四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萧晓摸不清头脑。
“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萧晓抱着羁暮在城墙上站着远望大殷军营,“粮草将要耗尽,殷郁雅不动,我们主攻也占不到便宜,只能防守。”
“那他们不动,粮草迟早也是要耗尽的,饿着肚子没法打仗。”空青骂骂咧咧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殷郁雅这种人!”
“他们中途攻占了不少州府,粮草肯定比我们多,要死也是我们先死。”萧望帝道,“殷郁雅发现打不动我们,就想把我们饿死在城中。”
萧晓眯了眯眼,道:“我今夜想打过去。”
“你怎么打?”萧望帝问他。
“打伏击,让人潜入进去,前后夹击。”萧晓道,“你们没发现吗?半月前那一战虽然没赢,但殷郁雅耗人极多,军帐都少了几十帐,他们的兵比咱们少,若是现在出其不意地主动攻打,也许有一线生机。到时再以弓兵火箭而攻,步兵为首进军。可惜如今神都没有火药可以再运了,不然动用炮台,定是能将殷郁雅打回去的。”
空青道:“可那边是盆地,殷郁雅若进山沟,我们再打可就不好打了。如此僵持着,殷郁雅完全有时间可以喊来援兵。”
“但是现在没办法了,打败殷郁雅得到粮草才不会饿死人。”萧晓道。
“我觉得行,”萧望帝开口了,“到时命一队军队堵在山口,殷郁雅进不去也出不来,只能夹在中间被我们打。”
“那就这么办!”萧晓得到了萧望帝的肯定,信心大增道,“空青,你带着两队步兵绕过殷军去山口。我现在去准备准备。”
夜晚,萧晓率兵以火箭为信,前后共同夹击殷郁雅。睡梦中的殷军反应迟钝,措手不及,连忙带兵抵抗,然而时机已晚,殷军毫无退路,连连败退,连夜逃回了随州。这才打了自殷郁雅攻宋半年来的第一场胜仗。
可惜同时传到萧折柳和锦瑟耳朵里的还有另一个坏消息。
萧望帝战死沙场,没能再回来。
在那场胜仗中,率兵逃跑的殷郁雅临走前为防止萧晓追上来,一把火烧了殷军军营。营地大多为宋兵,宋兵退出军营时,萧望帝殿后为救他人,被烧焦的树干压倒在地,未能再起来。
萧晓带着萧望帝的尸体回了神都,见到萧折柳,他哽咽道:“我答应锦瑟,要把爹平安带回来的……”
萧折柳抱了抱萧晓,二人将萧望帝的棺材抬进了祠堂。路上,萧折柳突然道:
“其实在我小时候一直都很胆小懦弱,我也不爱和别人说话,我就喜欢看书养花刺绣,但总有人笑话我。”
萧晓看向萧折柳,萧折柳继续道:“之后受萧策郁的影响,活在步步算计中。”
“我长大后被我爹逼着去打仗从军,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但我爹希望我做个保家卫国的将军,我也只好背了这个担子。后来发现,其实换一种方式活也没有那么讨厌。爹娘死了,我才后悔没能尽孝。”
“可待我重活一世后,我太乖了,我娘说她心疼我,心疼我很懂事,很孝顺。”
“前几日我刚问了她为什么,她说……”
“为什么我没有孩子样了。”
萧折柳低着头,怀想道:“……孝顺是好事,但我爹娘都更希望我能在应有的年纪里去活成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们的爱是无可替代的。”
那一刻,萧晓才忍不住哭出来。
原来他早就不恨萧望帝了,早把他当做自己的亲人了。
自从暗羽阁解散后,祠堂便被搬来了医馆后方的一间大厢房中,整日熏着香。萧晓上次进来已经忘了是何时,此次再进,他没想到会是因为萧望帝。
梁晓薇听闻后也来了,她哭道:“我那时那么软弱无能,是阁主养育了我……”
锦瑟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