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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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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的梧桐树已经长的很茂盛了,郁郁葱葱,散发着夏天的蓬勃生机。阳光正好,从树叶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在萧折柳洁白的衬衫上浮游。
萧折柳推着自行车回家,发丝被汗水贴在鬓边。
好热啊。
楼下聚集着好几群在树荫下打牌打麻将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摆了一个破旧的电风扇吹,萧折柳路过那里,强风吹进袖口,连风都是热的。
“哎,小柳,买东西去了?”有大娘看见了萧折柳,喊道,“来搓一把?”
“不了。”萧折柳对大娘笑了笑,“您好好玩,我还等着回去打扫屋子呢,改日再凑,好吗?”
“行!大娘等着你哈!”大娘甩出一个麻将,“碰!”
萧折柳放好自行车,把挂在车把手上的塑料袋拿下来,蹲下身捏了捏车轮胎:“啊……”
他的车轮胎半路上被扎爆了。
萧折柳提着两大袋子零食上楼。他不喜欢高层,没有买那么高,低楼层不配电梯,只有楼梯可走。楼梯里还是很凉快的。
“呦,小柳?”
萧折柳刚从口袋里掏出门钥匙,对面邻居的门就开了。
对面也是个大娘,她正好出门。老人不怎么喜欢坐电梯,楼层高了爬不动楼梯,所以下面几层基本全是老人。
大娘看见萧折柳买的一堆好吃的,问:“出去买东西去了?”
“嗯,”萧折柳打开塑料袋,翻开一包棉花糖,“给您家囡囡吃。”
“哎呦谢谢!”大娘笑着接过棉花糖,又顺带夸了一句萧折柳,“还是你好,不像我家那位,都不知道给他妹妹带好吃的,只会可劲儿欺负。”
大娘身后立刻传来了不满的声音:“什么?!”
萧折柳笑道:“那是感情好。”
这位大娘的儿子考了好几次医学研究生都还没过,大娘心急如焚,天天数落他,把他和萧折柳做对比。在她口中把萧折柳吹的天花乱坠,半个小时不带喝一口水,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娘的儿子天天备受折磨,苦不堪言,估计恨极了萧折柳。
“他要是有你一点争气就好了,”大娘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他……”
“大娘,快点出门吧。”萧折柳连忙替大娘关上门,“小心蚊子。”
大娘嘟嘟囔囔地下楼了。萧折柳送下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对面的娃得疯。正好百草堂有事要让他过去处理,萧折柳简单收拾了行李,请年假坐飞机去了上海。
于是大娘儿子的耳朵根子终于清净了一段日子。
历经千年沧桑风雨巨变,百草堂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多不问世事的人,都迫于无奈,走进了人世。萧折柳回到百草堂,打开结界,差点以为人死光了。
不过他也习惯了。
晚上,萧折柳处理完一众麻烦事,啃了半包薯片,便睡了。
“请,请救救我……”
什么声音?
这声音带着灵力如雷贯耳,是有人刻意让萧折柳听见的。
萧折柳倏地没了睡意,起身来到窗前看去,一片浓厚夜色,连星星也看不见,更别说月亮了。夜风吹过,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萧折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随意抓起一件外套套在身上,跑下了山。山脚下的小船不知在何处,萧折柳看向远处的琉璃熠花树,毫不犹豫地踩在了水面上。
是忘川。
萧折柳一路飞奔,终于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忘川在不断吞噬着她的血肉,甚至露出了白骨。
竟然还有能过忘川的人?萧折柳想也不想,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从水里拉了出来。
“谢谢……”女孩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根本不能合眼。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地狱般的噩梦。
“我带你去百草堂疗伤!”萧折柳深谙丹凤过忘川时的疼,不假思索地带她回了百草堂,也没有考虑此人身份。他给女孩用了上好的药,可伤口血肉模糊,还带着诅咒,动一下都疼,萧折柳一时半会无从下手。
“对不起……”女孩说。
“你先别说话,”萧折柳问,“能睡一会吗?还是,睡不着?”
如果能够沉溺在忘川的梦境中,萧折柳完全可以给她包扎好,然后点清神香唤醒她。
“不行……”女孩痛苦地说,“一闭上眼,全是那些东西……”
精神上的折磨比□□还疼。萧折柳理解,便道:“那你和我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你大胆地把最后一点灵力传给我,是知道我是谁吗?”
他手头麻利地给女孩上药,女孩皱了一下眉,说:“知道,你是萧清羽殿下。宫大人经常和我说起你。”
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是一百年,五百年,还是更久?
萧折柳面不改色道:“你是……?”
“我是浮栊火巅的一只血兔,我没有名字。我爹娘说没名好养活,家里兄弟姐妹太多,养不起。”小兔子说,“他们都不喜欢我。”
“啊……”萧折柳道,“没关系,以后你就跟着我。嗯,我给你取个名字,叫燕晨,萧燕晨,可以吗?我希望你像燕子般自由,如露水般清澈。”
小兔子很高兴地接受了一个名字:“没想到我有一天也会有名字……谢谢殿下。”
“你怎么会出来神界,你不知道出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吗?”萧折柳问道。
“我当然知道。”萧燕晨眼中含了一点泪水,说,“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宫大人了……自从他出了神界,便再也没有音信。”
“你口中的宫大人指的是丹凤?!”萧折柳手一抖,迫不及待地问他,“你……”
看见萧燕晨眼中的自己,萧折柳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了,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对不起。”
萧燕晨说:“宫大人走之前,把他的一段记忆给了我。他说他这一走可能没有归期,也许在外活得好好的,也许已经死了……他做的是最坏的打算,他怕自己死在忘川里,便把所有关于你的记忆给了我。如果他离开的太久了,那就去找孟婆,让她把记忆还给死去的宫大人。因此我来到忘川边上寻孟婆,却上当受骗了……”
”因为死后孟婆要给喝孟婆汤才能进行转世,可是孟婆汤会让他忘记一切,宫大人想继续寻找你。”
“你是他死也不愿忘记的人。”
萧折柳站在城门口,看着骑在马上的萧晓,蓦然想到了这件事。
他是萧晓死也不愿忘记的人。
萧晓这次能够回城是因为赵鹤召他回京商议反殷策略,才顺带带回了萧望帝的尸体。三天不过,他又要走,时间非常紧迫。
“这次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萧晓笑道,“记得想我。”
萧折柳木讷地点点头。萧晓又道:“不过我争取早点回来,不让你等。”
“你……”萧折柳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殷郁雅打进了京城,你别管我,知道吗?”
萧晓瞬间明白了萧折柳的意思,蹙眉道:“不要说丧气话。”
萧折柳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里滑出一滴泪。
“你哭什么?”萧晓见萧折柳掉眼泪,连忙乱了手脚。
“我才发现,我怎么那么爱你啊……”
他的名字不是墨汁写白纸,浸泪而花。而是名如刀刻,心骨相铭,海枯石烂,未曾改变。
萧晓笑了,他扯了扯缰绳,道:“我很快就回来。要走了,拜拜!”
目送萧晓远去后,萧折柳让锦瑟照顾好萧燕晨,转身马不停蹄地回了百草堂。
“孟婆!孟婆!”萧折柳站在忘川边上,喊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别躲了,快出来见我!”
“哎呀呀哎呀呀,殿下你咋呼什么哦,我养的鱼儿都被你吓到了。”孟婆从水底而出,嘟着红唇,嗔怪着甩了甩手中的烟斗。
“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萧折柳开门见山,毫不绕弯子。
“既然是殿下问的,那我可得好好猜一猜。”孟婆笑道,“是为了小丹凤而来?”
“你这里只能问死人,”萧折柳不喜欢孟婆提到丹凤,“不对。”
“谁说我这里只能问死人,活人当然也可以啊!”孟婆笑弯了腰,笑的断断续续,手里的烟斗差点拿不稳,“我可以告诉你他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命运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你怎么预言?”萧折柳看着孟婆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消失来,消失去,“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路,你管不到。”
“是是是,殿下说的对。”孟婆丝毫没有因为萧折柳的话而停止笑容。
“你的意思是你能控制人的命运?”萧折柳道,“所以如今人间大乱是你弄的?”
“哎呀呀哎呀呀,我可没有那个胆子。”孟婆被萧折柳的话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现在神界战乱,我连神界都管不过来,哪里还有空去看人间呢?”
“神界战乱?”萧折柳反问道。
“是啊。”孟婆笑眯眯道,“你知道源头是什么吗?是宫丹凤——”
“为何是他?”萧折柳追问道。
“因为他带来了琉璃熠花树的种子。”孟婆把滑下肩膀的衣袍拽了拽,吸了一口烟斗,空中满是忘忧草的味道,“琉璃熠花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丹凤当初一把火烧了我养的彼岸花。”孟婆吐出一口烟圈,“琉璃熠花树,是它的变种。”
“所以琉璃熠花树才嗜血?”萧折柳顿时醒悟,“你个骗子!”
孟婆轻笑一声:“神界本没有一抹红色,更没有红色的树。后来不知是谁说,这是神树,有灵性,是天赐。于是神仙们都用心头血来供养它。久而久之,就成了红,有了血性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赐它了个新名字。”
“后来神仙们都患上了同样的疾病,都是唇红面白,”萧折柳想想就感到毛骨悚然,“他们的血中有神力,神力都通过琉璃熠花树到了你这里,你能窥破天机,再操控琉璃熠花树下火雨?”
孟婆大方承认道:“嗯哼。”
“实不相瞒,整个浮栊火巅现在都是我的了,”孟婆笑道,“浮栊火巅的琉璃熠花树最多,我才是三界的主宰者,沈钰清算什么狗东西?他到时候也得给我磕头下跪。他的琉璃熠花树和他命根相连,他敢违背我,我就砍了他的树,让他和他的树一块死。”
“所以神界和人间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你?”萧折柳道。神界管着人间的一切秩序,神界大乱,人间只会更坏!
“是啊是啊,没想到我这么厉害吧?”孟婆洋洋得意道,“宫野青把我封起来也没用,他的好儿子替我做了这么多,我还真是要感谢他。”
“哪里来的什么福祸,哪里来的什么火雨,都是骗人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孟婆第一次眼神中带了几分不屑,“琉璃熠花树是吃人的,浮栊火巅是自欺欺人的。”
“你知道吗?”孟婆突然道,“你们都喊我孟婆,其实我不叫孟婆。孟婆只是一个职位,它已经换过很多人了。我已经忘了我的名字,我已经忘了我原本的容貌,对于我自己我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可我只记得我的师父。”
“他当初骂我没有出息。现在他死了,他看不到我的出息了。”孟婆怅然若失道。
萧折柳不语。
这是场灾难,孟婆不制衡三界平衡,到时候大家都要玩完。
“我劝你赶快把你和丹凤的琉璃熠花树砍了吧,我已经把你们的羁绊断开了。”孟婆道,“我只能帮你们这么多了。”
“它不叫琉璃熠花树,它叫嘑桀。”萧折柳强调道,“我不会砍的。”
它本无名,当他命名之时,便意义非凡了。
孟婆秀气的眉毛很快皱了起来:“你真怪。好吧,我再告诉你点别的东西。”
“本来我都受到你的魂魄了,也捏好小泥人了,可你又突然活了,可魂魄还在我这里。”孟婆蹙眉道,“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从未见过这种怪事,真是太怪了!于是我看了看你的河流,谁知你的河流越来越长,生机勃勃,满是脚印,和丹凤的一条河流相交,连成了一片海,看不到尽头。”
看不到尽头。
“谢谢。”萧折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问孟婆问题的必要了。
他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琉璃熠花树,脚下是静无波澜的忘川,身后是见不到头的黄泉,没有彼岸可回头。
“我的命运是我自己的,你告诉我也没用,我想把它活成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别人无法干涉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