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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溽暑槐序，树影婆娑，浓云遮日，草木葳蕤，空中漫着热意。庭院深深，石榴花红遍透过帘明，烈日当头，神都又多添了几分夏意。
萧晓热得不行，欲要闭目养神都不可。屋里闷热，屋外烫死，树荫下的迎面热风更烦躁。他将眼睁开，微微叹了气。
萧折柳坐在对面与自己对弈，见萧晓醒目，笑道:“不睡了？”
萧晓懒洋洋拖出一口长音:“神都如此热，我睡不下去呀。”
“心静自然凉。”萧折柳落下一枚白子。
“热，心便燥了，静不下去。”萧晓扯扯长发。萧折柳发觉棋盘将萧晓长发压住，微微一抬，萧晓便扯了出来:“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热的。”
萧折柳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试试这个？”
萧晓笑了:“夏日里等不夜侯？”
萧折柳摇头自己喝了:“不夜侯不夜侯，未必不夜侯，可是助眠怀。”
萧晓不信，将脸贴在石桌上，却被烫得脑子一醒。他立刻将头抬起来，满脸怨气。
萧折柳打开小木盒，用调羹舀了一勺蜂蜜放进茶壶。萧晓瞪大眼珠:“哥哥，你往茶里调蜂蜜？”
萧折柳倒出一杯汤再次递给萧晓，笑道:“我几时同你说这是茶了？这是绿豆汤。”
“我哪知茶壶里放的是绿豆汤啊。”萧晓嘀咕着，还是将茶杯接过。
萧折柳将茶壶推向萧晓，萧晓意犹未尽舔舔嘴角，提起茶壶喝了个净。
萧折柳拖着下颚笑眯眯看萧晓:“小小今年七庚了？”
萧晓点头。萧折柳又道:“嗯……我记得半年前，我也是此时将你抱来的。小小还记得吗？江南比岭北热得多，你便悄悄贴在人家井边，渴了偷喝一口，热了把头往下伸着解热。”
萧晓脸一红:“不太记得了……”
“那个时候的小小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又轻又硌人。”萧折柳笑道，“身上没肉，身子也不好。还是养胖了可爱。”
萧晓不服气:“我现在也不胖，瘦的很，哥哥还是待我不够好。”
萧折柳眼帘微垂:“话说回来……小小贫血可有减轻？”
萧晓一怔:“好像还是同当初一样。”
萧折柳头疼，确实如此。萧晓一年四季不论任何情况脸色苍白，身弱无力，心悸气短又时常眩晕。照理说应当是血虚，可他偏偏又阳气重的很，易上火。看了好长时间的病，却还是没有任何起色。
萧晓见萧折柳这般忧愁，对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也难过。他悄悄凑到萧折柳身边试图安慰他，却意外觉到他身边格外凉爽。
萧晓钻进萧折柳衣服里:“哇，哥哥身上好凉快！”
本就是夏日穿的不多，萧折柳只穿了一件里衣和一层薄纱。萧晓这一进来，险些与他肌肤相贴。
萧折柳摸摸萧晓的头:“凉快便多待会。”
萧晓坐在萧折柳腿上一会后道:“不行啊，太久了哥哥也热。”他想了一会道，“可是哥哥身上有什么可避暑之物？”
闻言，萧折柳从身上掏出一块凉玉:“喏，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萧晓欣喜若狂，立即拿着凉玉蹦蹦跳跳走了。萧折柳看着他远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晓拿着这块凉玉四处同人炫耀，几乎是见了人便拿出来讲道一番。没过几日，暗羽阁的人便人尽皆知了:大少主给了二少主一块凉玉。
人知的多，便传的广了。这天萧晓正抱着凉玉午歇，屋外传来一阵吵闹:“本宫今日必须见见你们小弟子这块凉玉究竟是个何等宝贝！”
门被推开了。萧晓睡眼朦胧起身，拉开薄帘便见娴贵妃怒气冲天般在他房中叫嚷。
娴贵妃见萧晓怀里的凉玉，冷嘲热讽道:“呦，小弟弟，你这凉玉本宫看着格外眼熟呀。”
萧晓呆道:“这是哥哥给我的呀。”
“胡搅蛮缠。”娴贵妃眉目间带了几分怒气，“这块上好凉玉分明是皇上赐给本宫的，为何会在你手中？”
话音刚落，娴贵妃身边两位婢女便将萧晓擒住，夺走了凉玉。娴贵妃将凉玉在手中把玩着:“偷了本宫的东西还死不承认，当真是有底气得很，勇气可嘉。不要以为你是暗羽阁的人，本宫便不敢下手。”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四周看着。萧晓被太监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眼中含满了委屈泪水。
这分明是萧折柳给他的，怎么是偷来的呢？
娴贵妃又道:“咦，这不是钟妹妹的琉璃盏吗，为何又在你这？”她恍然大悟，“本宫懂了，你是偷东西的小贼。见哪样物件好便偷哪个，当真是不知廉耻。”
娴贵妃摆摆手:“小顺子，去把整个屋子搜一遍，看看这小子偷了多少宝贝。”
萧晓便这么看着他们在屋里翻来翻去，翻出了一堆他毫无印象之物。那些物什看着便非富即贵，精致细巧。萧晓越看脸色越苍白，腿不住发抖。
娴贵妃看看满屋子的宝贝，对着萧晓冷哼一声:“还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贼。品行如此恶劣，暗羽阁果真是个狗屁不是的臭地方。”
“贵妃娘娘娇身处在神都，谈吐请莫太难听。”萧折柳此时被空青喊来了，“娴妃娘娘，您安。”
娴贵妃见萧折柳来了，细白手指对着屋内东西一指:“少主您瞧，这满屋子的宝贝本应在后宫，可如今为何在贵阁一位不知名的弟子房中？怕不是眼馋便窃来了吧。您可不能偏向他，本宫今日不求别的，只为讨个公道。”
萧折柳细长桃花眼眯了眯，平日里柔情似水的眸子死死盯着萧晓。萧晓被他眼神吓得一抖，屈声道:“哥哥，我没有……”
萧折柳一甩衣袖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这事没什么可道的，东西在这娴贵妃自行处理便可。不过是暗羽阁一个小弟子，没了便没了，娘娘大可自主夺定。”
萧晓的心猛然沉入了冰凉湖底。平日里萧折柳在萧晓心中树立的高大形象瞬间崩塌，只留他一个无情背影。
娴贵妃满意了:“果然少主就是少主，气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受教了，本宫回头便去改改这臭脾气。”她瞪了眼萧晓，“来人，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再将这臭小子关进大牢，不用审了。”
“你是暗羽阁的人，我不好动你。但在这的一月中你能否活下来，就看你造化了。”
语罢，娴贵妃带着一众人风风火火走了。
萧晓便这样稀里糊涂进了大牢，直到被丢进去时也是意识不清。
夏日多雨，萧晓进去前被人在雨中淋了三个时辰。他本就身体薄弱，这么一折腾更是发了热。
萧晓浑身滚烫，热欲发胀，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周身应当是冰凉刺骨的，可心却烫的灼人。
萧折柳……这是弃了他吧。
好疼……感觉快化掉了。
无边黑暗压在萧晓心口让他喘不上气，牢里阴冷潮湿，时不时漏下几滴水。冰凉的水珠滴在萧晓脸上让他感受到了几分舒爽，呼出的气仿佛多了些。
寂然无声的牢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晓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猛然听到动静便下意识动了动。
他费劲想要起身，可发现身体如同灌了铅一般，根本起不来。
小太监对着看守人轻声说了几句，守人听闻后打开了牢门。铁锈门发出刺耳声响，让萧晓头脑更清醒了些。
太监进门后萧晓才借着烛光看清了他，是空青。空青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食水和药物。
长时间未进食水的萧晓闻到香味立刻感觉腹中空空，却又没胃口。空青将萧晓轻轻扶起，靠在墙上。
空青用手帕给萧晓擦净了脸庞，刚喂了一点药，萧晓便吐了出去。
“别碰我……”萧晓嘶哑着嗓子道，话一出口，喉咙更烧更痛了。
空青怒道:“不知好歹！”他一下捏住萧晓下颚强行灌了进去。萧晓边喝边吐，但到底还是被灌进去不少。
萧晓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上去便狠狠咬了一口空青，硬生生咬出血来。
空青吃痛将手臂伸了回来，气得火冒三丈，对着萧晓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都快死到临头了还不让自己多活几天，要不是贵妃不让你死，我怕不是第一个就弄死你！”
守人见空青受伤:“哎，王公公，您没事吧？”
空青又踹了一脚萧晓，萧晓疼得缩成一团，五脏六腑在腹中搅来搅去，嘴中血味愈发浓烈。
空青走了:“无妨。”
之后几天都是这样，空青每日都来给萧晓送饭。萧晓始初自然不给他好脸色看，生怕饭菜里有毒。但被强行灌下一些后也没事，伤寒也好了。
既然如此，萧晓便也不再跟空青甩脸子看。只是百无聊赖的躺在牢里睡觉，权当消磨时间了。
在牢里他想了不少事——不少关于萧折柳的事。
或许他早在很久之前便不喜自己了。
那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萧晓见天好便拉着萧折柳去千祈河玩。
萧折柳应当是很不乐意的，委婉地拒绝了多次。可萧晓还是硬拉着他去了。
他确实没有眼力色见。这样他没玩开心，萧折柳事也没做成，还不如不强迫他去。
夏日多雨，萧晓方才还玩的好好的，这会下雨却下起了雨。
萧折柳站在树下:“小小，下雨了，回去吧。”
“不嘛，再玩一会吧。”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回去时下大了也不好走。”
“怎么可能啊。”
结果雨真是越下越大，萧晓的衣袍又湿又潮。他从河里淌水出来，没踩稳滑倒了。
萧晓全身在水里湿透了。大雨增了水流速度，萧晓又瘦弱，被急水冲了又冲，差点没站起来。
萧晓刚起身便发觉有些不对:“我……我头发散开了……”
萧折柳站在岸上喊道:“无妨，先上来再说，水大了快走！”
萧晓不听，他有些急了，眼泪夺眶而出:“不行……我的流苏没有了！那是阿娘给的……”
萧折柳抬头向上游看去，脸色微变，急忙去扯萧晓衣袖:“快上来，没了便没了，以后还会有！”
“不一样！”萧晓试图挣脱他。流苏顺着急促水流向下游流去，“它快要没了，哥你放开我！”
“啪。”萧折柳打了萧晓一巴掌，打完后，他微微一愣。
萧晓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其实倒也不疼，麻酥酥的。他只是震惊萧折柳平日最疼自己，此时却打了他。
萧折柳连忙将萧晓抱上岸冒雨回了暗羽阁。
现在想来，他应当是给萧折柳填了不少麻烦吧？
萧望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晓，萧晓低头不语。
萧望帝没训他，只是轻轻将流苏绑在萧晓头上:道“祖宗，我给你弄回来了。”
萧晓抬眸点了点头。
萧晓叹口气，翻了个身。
萧晓在待够一月便能出狱，现已到日子了。
只是空青送了两三天饭后，余下日子都是别人来送的。
来人是两个陌生的太监。太监把门打开，抬手示意萧晓出来。萧晓起身跟着他们向外走。
两个太监一胖一瘦，胖太监道:“小子，你命可真好啊。”
萧晓挤出一个笑容:“哪里的话，承蒙公公照应。”
瘦太监道:“可别。客套的话咱家听多了，还是免提吧。话说，李兄你知不知前半月……那事？”
“啊，知道。我表兄便在其中，太可惜了。姨母哭了好久，眼都肿了。”
“哎，遇见这档子事也没法。毕竟新帝不喜啊。”
萧晓奇道:“新帝？”
胖太监道:“皇帝驾崩，太子上位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小孩子家家别问，好奇心害死猫，小心惹祸上身。”
萧晓笑道:“公公受教了。”
出狱后萧晓终于见到了一抹绿意，牢外新鲜空气让萧晓心情愉悦。
瘦太监推了把萧晓:“去吧，少主等着你呢。”
不远处是萧折柳，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等萧晓。
萧晓跑过去，不见外地从他手上拿过另一把伞，撑着走了。
萧折柳在他身后道:“……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吧？”
萧晓回头甜蜜蜜道:“还成吧，就是床板比阁里硬了些，环境比阁里凉了些，总归是没哥哥怀里舒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