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九雾川

20、归思涯（二十）

　　冷清的月色如纱似水般，笼罩着袅袅薄雾垂向大地，夜幕被裹挟着坠入昏暗。

　　闻凌儿与师兄姐们围坐在灵堂中，静谧的凝视着雪白的灵幡之外的星空。

　　此时正是夜黑风高之时，光影映出迷蒙月色下的影绰烛光，将几人的影子投照的扭曲又模糊。

　　长明烛围绕着一个个随意摆放的棺椁，滴落下斑驳的白色蜡痕。

　　魔气无处不在，鼻翼间萦绕着尸体独有的腐臭气息。

　　这里的氛围，给人种如坠冰窟的阴森感。

　　因为前世在问尘洲待过不少时间，更去过以奇诡著称、链接着阴阳两界的傀阴府。

　　所以比起牵着她的手心都在微微冒汗、还略有些紧张的乌梦灵师姐，闻凌儿就内心中毫无波动了。

　　她初到问尘洲的时候，也因害怕陷入这种恐怖氛围，草木皆兵过很长一段时间，但只要在傀阴府生活个几年就会免疫了。

　　当然最主要还是她知道，大师兄已经到了，正在追查道器的踪迹。

　　——李家明知道问道宗弟子要来，若还想隐瞒道器的存在，那必然是让信得过的人带着道器跑了。

　　怪不得一直没见到李家的大公子，还有资料中说的、十多位筑基期家族子弟，想来已经逃了。

　　不过前世越妄婴都能得到它，想来那群人也跑不远，实力更是不怎么样，大师兄想要追到他们更是手到擒来。

　　还有三师兄在这里坐镇，大师兄还距离如此近，就算这妖鬼是元婴阶也不用怕！

　　闻凌儿更是大胆的打量着正在“主位”摆放的玄色棺。

　　‘玄棺封魂、墨玉镇鬼，这李家未必就不懂问尘洲的风俗，这不是很有研究吗？’

　　‘而且，玄棺前点了整整三圈长明烛，其中还围绕着一青铜铁盆——这分明是问尘洲民间有名的镇魂阵法。’

　　见这灵堂摆设、玄棺停放的方位和位置都很有讲究，也和闻凌儿记忆里在傀阴府的所见所闻对应得上。

　　鬼婴之时，李家虽然找来两位正统的青衣道长，但彼时道长以为是邪祟作乱，设下的也是除秽阵。
　　出事之后，两位道长还没来得及重新布阵，就因为被牵连而关进了镇魂司。

　　如今除秽阵的格局已然被破，这镇魂阵法是谁设下的不言而喻。

　　这李家怕是对问尘洲的风俗习惯很了解！

　　这也说明几人之前的猜测是真的——

　　李三爷，还真是被李大爷给害死的！

　　闻凌儿不由心里嗤笑，这一手‘贼喊捉贼、瞒天过海’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难不成，他就是在赌问道宗的弟子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而前世，众位师兄姐也很可能栽到了这上面。

　　............

　　“时辰到了，”蔡文舟面色凝重道，“大家都做好准备。”

　　虽说李家这是‘贼喊捉贼’的戏码，可‘闹鬼’也是真实存在的。

　　道器的事有宗门来人处理，可除去这‘鬼’依然是他们的职责，直接影响着任务的判定。

　　他们此行都是为了任务报酬和宗门的积分而来，发现道器，宗门的奖励必然不会少。但若想多获得积分，还是要看这次除鬼的情况。

　　为了一口气把剩下的任务积分补满，不用再下一次山......陆沉月也是下血本了。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卷透明中又微微闪烁着银光的丝线。

　　“这是......”
　　眼尖的蔡文舟惊呼道，“号称封魂神物的缠灵丝！”

　　陆沉月面色本就微冷，看不出神色变幻，但闻凌儿还是看出他现在有些‘窘迫’。

　　她好笑的想，‘毕竟三师兄还是炼器师了，又最爱做做漂亮衣服啊、女孩子的首饰啊......之类的，有缠灵丝这种东西也不奇怪？’

　　《四道全书》中亦然有记载，缠灵丝在四道之中都很通用的神奇作用。

　　“千年玉蝉，绵灵不绝之丝。邪祟始而不得妙用，实乃妖鬼之界神异也。”

　　意思是说，一开始时缠灵丝本是邪修用来控魂所用，乃邪祟之物。
　　不过后来被修士发现了它在封印妖鬼的魂体以及某些诡异的邪物都有奇妙作用。

　　流传至今，已经成了修士们出门历练必备、令人眼馋的宝物了。

　　有块缠灵丝所做的帕子，都足够让修士们艳羡。

　　......

　　陆沉月操纵缠灵丝封住灵堂以主棺椁为中心的八个方位。

　　那玄棺通体漆黑，更在缠灵丝的环绕下生出几分割裂之感，火焰的倒影投映在它身上，形成一团团被割碎的波光，更让它多了几分水色。

　　棺材板与整个玄棺几乎融为一体，被整整四十九根银色长钉打入棺盖。

　　就是对傀阴府某些习俗并不了解的方明，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毕竟在问尘洲长大的，此时正皱着眉看着那玄棺，“封棺之时用长钉打入棺椁内部，还是这么多的银钉，我记得明明是大忌啊。”

　　凡人生老病死，不能避免，只求魂魄轮回能获得下一世的福报。

　　但玄棺封魂、又四十九根银钉锁魂，还哪来的转世之说？

　　更别说，李三爷还被死后分尸，凶上加凶、怨上加怨！

　　这是生怕死者死得安生啊......

　　任何傀阴府的人见了都得感叹一句，好歹毒的心思！

　　几人除了闻凌儿之外，都没有‘去’过傀阴府的经历，但他们对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

　　四周温度下降的刹那间，只听一声细小的‘嗡鸣’，寂静、惨白的烛火转为幽绿色，照映在几人的脸上更留下点点晃动的荧光。

　　一阵刺耳的抓挠声突然响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抓着棺材板，留下阵尖锐的声响。

　　丝丝缕缕的黑气自棺板中溢出。

　　蔡文舟面色冷凝，“就是现在，方师弟、乌师妹，还有陆师妹，随我结阵，为师兄掠阵！”

　　“是！”

　　闻凌儿也一把抽出灵剑，站在宗门巨魁灵门阵的惊门上。

　　在肆意的黑色雾气与剑光中，突得响起阵惊雷般的炸响，紧接着就是一阵什么东西在崩裂的‘咯哒’声响。

　　闻凌儿眼睁睁的看着一根根足有半米长的长钉崩裂，整个棺材疯狂的摇晃着，明显是要支撑不住了！

　　什么魑魅魍魉！？

　　陆沉月这脾气上来，可不怕什么鬼怪，若说是十殿阎君、化神鬼王在他面前，他还凝重几分！

　　他干脆不装了！

　　一身冰冷的魔气疯狂的涌出，棺材内溢出的黑烟肉眼可见的变小了不少，如果不是仔细看都以为他要散尽了呢。

　　“砰”——

　　陆沉月直接一掌把棺材板拍飞了。

　　众人惊愕：“......！”

　　还没出场的‘鬼’：“......！！？”

　　为了宗门积分，忍到现在，生怕这鬼跑了......他容易嘛他！

　　陆沉月一双黑沉的眸渐渐转变为血红色，更昭示着他明晃晃的魔修身份。

　　他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玄棺内部，“到底什么玩意在装神弄鬼！”

　　‘鬼’：......不是！这个世界还有没有鬼权啊！

　　......

　　闻凌儿守得这个方位距离玄棺比较远，看不到棺内情况，但却看到了被陆沉月掀翻的棺材板——

　　漆黑的玄板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抓痕。

　　最早的痕迹还有些杂乱无章，好似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抓痕越来越凌厉、邪狞，沁满痛苦的血迹。

　　好像，有个人，曾在里面疯狂挣扎一样。

　　该说不说，这‘小东西’还挺会营造恐怖氛围的。

　　陆沉月拧着眉，提溜着手中一团漆黑的不明‘液体’。

　　只听它此时被陆沉月抓在手中，嚎啕大哭道，“呜呜呜我不是鬼啊！我不是鬼啊！！不要杀我呜呜呜！”

　　它一边哭一边往下淌黑色的水滴，很快就流了一地。

　　“呜呜呜救命！我真的不是鬼啊！”

　　此时，宗门积分很可能快要告吹的陆沉月心情非常不爽，“你不是鬼，那你是什么？又为什么躲在棺材里？”

　　“呜呜呜！”

　　“......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它连忙带着哭腔道，“我叫阿泽，我不是鬼、更不是妖鬼，我是画灵！”

　　陆沉月扬眉，“糊弄谁呢，灵修怎么可能有你这么深厚的魔气？”

　　“那、那你就不懂了吧......吧......啊！你是我爹还不行！不要捏我啦！”

　　小画灵抽抽搭搭的说道，“这个......这个说来话长......”

　　“我诞生于山泽的道器之中、亦是诞生于画修的道统之基业。从我有意识以来，山泽就一直给我讲道，这才将我养大。”

　　“我们灵修的修炼一向缓慢，又对各族修士们都有‘大补之用’，若不是山泽保护我，我可能早就被捉去吃了。”

　　“可是......李家这......哎呦！”

　　“说重点，”陆沉月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好叭，总之就是，我们灵修进阶缓慢，只有在堕道之后，才会实力大增！”
　　“又因为我们的灵脉极其特殊，而画灵我本身，就是世间唯一不会背负因果的‘道灵’，所以堕道成妖鬼后，我才会保有意识！”

　　“我只是、我只是太恨李家人了！”

　　“我想为山泽报仇，就选择了堕道为妖鬼......可是......可是我却一直记着山泽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不能杀人！”

　　“阿泽没有杀人，阿泽只是吓唬他们，阿泽是好灵！”

　　几人面面相觑一番，吸冷气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大道之灵？
　　堕道的灵修......

　　保有意识的妖鬼？

　　“可惜了明山泽，这该是多么惊才艳艳的一位人物啊！”

　　问尘洲灵气稀薄、与世隔绝，又妖鬼、怪志横行，更有‘界域结界’存在。

　　带有灵根的凡人几乎都成长为了‘道长’，若不是有大机遇，是极难闯荡到其他洲府的地界的。

　　方明就是其中有大机遇的一员。

　　所以他深知以凡人之身入道、又能突破界域结界闯荡到其他九洲大地，是多么的艰难。

　　乌梦灵也道，“有道灵存在，岂不是说明画修之道，还有复苏的可能？”

　　“确实有这个可能，若我九天大陆真能多一条道统，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可惜了这位明山泽前辈。”

　　几人讨论时，谁都没有提画灵已然堕道之事。

　　笑话，他们问道宗妖魔鬼道无所不教、无所不包容，堕道的画灵又怎么了！这位魔气极为精纯的魔修师兄还在他们面前站着呢！

　　而且画灵身上的魔障也是极其精纯，没有晦涩的血光，很显然是没有杀业的象征。

　　他们只是对堕道灵修好奇，但除了好奇，也没什么别的情绪了。

　　闻凌儿也好奇道，“小画灵，那位给你讲道的明山泽前辈，他生前是做什么的呢？”

　　小画灵偷偷瞄着几人，见他们不仅不怕它，还面对它堕道的身份都没有喊打喊杀，怀疑是终于遇到山泽生前说的“好人”了。

　　它不由小声哽咽道，“山泽是、是教书先生，他没有灵脉不能修炼，把我拉扯这么大小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出问尘洲来到其他九州大地，就是为了给我找个家！呜呜呜哇！”

　　小画灵想到他们来九洲大陆的原因，更是哭得悲痛欲绝。

　　“额，等下......你先别哭......”

　　闻凌儿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刚刚说，明山泽并没有灵脉，不能修炼！？”

　　经她一提醒，几人都愣住了。

　　“对、对啊！”

　　蔡文舟也迫不及待的问，“不能修炼......那明山泽前辈是凡人！？”

　　“嗯......有、有什么问题吗？”

　　这问题可大了！

　　陆沉月拧眉，“出事半月有余，想要跨越界域之间，哪怕是中间有天道规则的加持，魂魄也要归于故里，不归洲府的镇魂司阴差管辖内。”

　　也就是说，死了之后想要魂归故里，昆吾洲又距离问尘洲那么遥远......飘也要飘几个月！？

　　明山泽是凡人。

　　只要是凡人，就会魂归故里，入轮回道！

　　任你是非过错、功德与过，都逃不过十殿阎罗评说。

　　可如果再入忘川，那就前尘尽忘，任你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文星杀神，也是飞灰湮灭。

　　忘川，是灵魂上的洗涤。

　　若是让明山泽转世投胎了，那就说什么都晚了！

　　闻凌儿当即道，“就算现在已经到地府了，在十殿阎罗排队也要排个把月，若是遇到问尘洲有凡人国度在打仗，说不定会排个一年半载呢......我们完全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