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宣言》四月入冬

3、第 3 章 第三章第二

　　第二天，白煜一大早便被李哥的敲门声吵醒。握手会的细节，昨天李哥已经用微信发给了他，还特意叮嘱了早睡。
　　可能是最近压力过大的原因，白煜吃过药后十点躺上床，虽然降低了大脑活跃程度，但就是睡不着，到了凌晨三四点才进入浅度睡眠。
　　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看到一张和自己及其相识的面庞，在他耳边呢喃，用厌恶的眼光，或讥笑或斥责：
　　你是我一生的瑕疵；
　　对，他就是父不详；
　　就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幅鬼样子；
　　我为什么当初没有把你扔了呀，你这个拖油瓶；
　　你刚刚看到了吗，我就是这样怀上的你；
　　你怎么越长越像我了，要不我也给你介绍点男女不忌的；
　　来，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一起走吧，妈妈害怕一个人；
　　......
　　每每看到自己的脸，他都会无端生出厌恶，因为和她太像了。每次听到自家妹妹说话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因为那声音和那人简直如出一辙。
　　他厌恶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他曾经想过朝着心脏的位置，捅下去，让心跳停止不再供血，但他不能这么做，起码现在不能，他还要留着这颗跳动的心脏去挣钱。
　　......

　　“白哥，你今天黑眼圈好重啊，昨天没睡好吗？”
　　蒋矢一边帮白煜收拾东西一边问。
　　白煜：“......”
　　“小蒋你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去叫隔壁叫那尊大佛起来。”李哥指着门外的方向，命令着蒋矢。
　　又小声嘟囔了一句：“真不知道方导哪里请来的大佛，伺候你一个不够，还要再伺候一个......”
　　白煜皱着眉，从镜中看着化妆师旁边的李哥“李哥，方导那边说了，女主已经找好了，应该过两天就能开拍了，你回公司吧，公司不是这两天让你带新人吗，我这边有蒋矢和隔壁的小鬼就行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招惹了他，李哥突然怒目，瞪着白煜，语气中充满了调侃：“呵，白煜呀白煜，你要是能让我省点心就好喽，本来把你安顿好我就能回去了，这一下都拖了多少天了，啊？就蒋矢那样儿，哼，自己都是个青瓜蛋子，还有方导插进来那人，又是哪个投资商安排进来的呀，你说我这样能回去吗？”
　　刚好走到门外的黎天明听到他经纪人朝他这样说话，推开门，快步走到白煜身后，挡住李哥的脸，让白煜无法在镜中看到李哥。
　　“我就是投资商安排的怎么了？你别朝他凶，有本事冲着我来，白煜很好啊，自己的自由时间干嘛要受那么多约束，本来今天也可以好好休息的，这握手会本来就没在行程内，都是你临时安排的，微博上说得多好啊将收益全捐给希望小学，最后也不知道又被谁中饱私囊了。就这样你还有脸来说自己的艺人？”
　　李哥先是一愣，再反问道：“你的意思就是我中饱私囊喽？有什么证据？别仗着你年纪小就胡说。不管你是谁塞进来的，就凭这话，我完全可以告你诽谤......”
　　“如果你需要证据，你把之前答应捐给希望小学的历年账目拿过来，我这里有希望小学收到的款项账目核对一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李哥显然慌了，额头渗出滴滴冷汗。
　　“我不和你这小孩争论了，今天活动结束，我就回公司这边我不管了，之后如果有事我会通知小蒋。”
　　说完，李哥就转身离开了屋子。
　　黎天明回头眼巴巴的看着白煜“对......”刚想说出口的；对不起，我不该过管闲事，给你添麻烦了，就这样被白煜的话打断了。
　　白煜显然没有要理黎天明的意思，只是和身边为自己化妆的女孩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今天事都是个误会。”
　　女孩也是个明白人：“白哥，我知道，李哥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你放心，我就当没听见。”
　　“我今天穿哪套衣服？”
　　女孩从衣架拿下来套带着大片亮片的夸张舞台服“白哥，你穿这套就行。”
　　白煜对女孩说：“行，这妆也化得差不多了，你去外面等我吧，我换衣服。”
　　女孩点点头，出了屋，关上门，此刻屋内只有三个男人。
　　“小蒋你过来。”白煜把还在门口的蒋矢叫到身边。
　　“今天这事都别说出去，你们应该都听到了，虽然李哥说得是有点偏激，但话还是没错的，我体谅你们是新人，但该记得该弄懂的都要牢牢记得弄明白，我和李哥之间的矛盾很早以前就有了，我不想把你们也掺和进来，知道吗。”
　　白煜顿了顿，这回只看着蒋矢一人说：“蒋矢，李哥是一个很有实力的经纪人，对公司来讲，李哥比我重要，你俩之后还会因为工作原因经常碰头，所以该搞好的人际关系就搞好点，注意点别得罪他。”
　　蒋矢听到点点头。
　　“行，和你说的就这些，你先出去等我吧。”
　　待蒋矢关上屋门，白煜又看向一旁的黎天明：“一下说这么多话真难为你了，我不管你是真有证据，还是在诈他，首先我都要先谢谢你替我出头。其实你和他说的这事我知道，公司和经纪人都会拿很多这种‘回扣’，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在的行业现象，毕竟我和他们是拴在一根藤上的蚂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人能独善其身，这事就别再提了。”
　　黎天明看到白煜说到这里时，眼睛垂了下来，他看不懂白煜现在的表情。
　　“小鬼等你真正走入社会的时候就会发现，想要活着会有很多不得已，有很多话不能说，又要说出很多违心的话。呵，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白煜哥，我......我就是不想让他那么凶你。”黎天明愤愤道。
　　白煜看着这个对自己可能有特殊情感的小鬼，心里不知为何突然一暖，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白煜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小鬼，谢谢你，出去吧。”
　　黎天明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出去，就顺口发出一声“啊？”
　　白煜叹了口气，就开始解衣服扣子。
　　“哥，你......你先别......别换衣服呢，我......我这就出去。”
　　黎天明转身，朝门口跑去，可能是太激动了不小心被放在地上的化妆箱绊倒了，摔倒后又急忙爬起来，出了门。
　　白煜看到他摔倒的时候虽然笑了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位置被轻轻戳了一下。

　　握手会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
　　青蓝色的玻璃窗折射出的光芒此时正准确的洒在白煜身后，偶尔侧头，双眸与投来的光交织，眼中带着异彩，整个人都显得熠熠生辉，没有丝毫因失眠而产生的倦怠。
　　黎天明喜欢看这样的他，没有烟火气，仿佛一朵独立于寒巅之上的蓝紫色花蕊，一分热烈，三分冷艳，剩下的六分是捉摸不透。
　　那高岭之花一般的白煜，让他心生敬慕，也切实的感受到了这就是粉丝与偶像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仿佛前几日的相处都是一场梦，此刻在众人眼中的他才是真实的。

　　剧组给白煜配的保姆车上（自从秦晴给剧组投资后，方导开始重视白煜这个男二号，不仅给他配了车还陪了个临时司机，为了他在C城出行方便一些）。
　　“哥，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点外卖到你酒店。”
　　“不用了小蒋，你点你的吧，啊对了，顺便吧这小鬼的饭也点了。我有点累，就不吃了。”白煜靠着窗，手拄着头，闭着眼睛，胸膛一起一伏，有规律的呼吸着。
　　黎天明看着身旁不知睡没睡着的白煜：剑眉微蹙，羽睫微垂，眼部有些脱妆，仔细看可以看出淡淡的乌青，鼻头小巧但挺拔，微微泛白的唇瓣不像醒着那般带着礼貌性的笑容，而是自然的闭合，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看起来是疲倦的。再说气场，如果说平日里是温柔但不易接近，而此刻就是有敌意的且不想接近他。

　　“天明到酒店了，你把白哥叫醒吧。”
　　“蒋哥，先别吵他了，应该刚睡着没多会儿，你和司机大哥先去吃饭，我陪着哥。”
　　“也行，天明我吃完饭就回我住的酒店了，李哥也回A市了，你要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黎天明点头。

　　车内没了冷气，不免有些闷热，黎天明将车窗摇下来一条小缝。好在今天没有风，不然又是一股热浪。
　　眼前的这张脸，在电视上重复着播放了成百上千遍，哪怕现在面容严肃也依旧让人心醉。
　　黎天明拿出手机，镜头朝着白煜的侧脸偷偷照了一张。他没有那么贪心，照一张足够，随后又把手机收起。看向白煜那只自然下垂的手：明明他在睡觉，明明没有和他对话，为什么我这心胡乱跳动，紧张吗？我就是看一下......再偷偷的碰一下，他睡着了，就偷偷的......反正也没人知道对不对。
　　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后，黎天明用手指偷偷戳了一下白煜摊开的掌心。
　　达成任务后，黎天明迅速抽回手，另一只手握住那只碰到白煜手心的手指，心跳的更快了，他碰到了他偶像的手心！不想洗手了！
　　见白煜没有丝毫要醒的征兆，他大胆的用整只手握住了那只今天握过无数人的手。黎天明握得很轻。
　　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总是那么奇妙，那只手，指尖微凉但掌心却是炙热。他贪恋着那令人着迷的触感，这次没有碰到后就抽回，心里想着：再停留一秒，再多一秒。这一瞬间若是永恒该多好。
　　黎天明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将此刻偷偷搭上的手照下来，假装自己也是握手会的粉丝。收起手机后，才把那只手松开。
　　小声说了句：“谢谢白煜哥哥，你一定要越来越好！我永远支持你！如果能有个签名就更好了，但算了。”
　　说完，还不忘傻傻笑了一下。
　　“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当然是作为粉丝的喜欢，从五年前就开始喜欢你了，从初中到大学，我身边的朋友都说真没见过一个男生追星能追成这样的。大概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内情，但我也懒得解释。”
　　黎天明看见白煜额头皱了皱，稍稍渗出点汗。
　　便用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点了点。
　　又继续喋喋不休道：“哥，你是做什么噩梦了吗？眉头又拧了。如果能作为你的助理一直陪着让你就好了，喜欢你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不温不火，唉，还真想看你走到聚光灯下捧着最佳男演员之类的奖项，说着大段感谢词呢。
　　有的时候也想看到你结婚生子，虽然会很伤心，但想到有个人能好好的照顾你，也很欣慰啊......”
　　白煜并不知道黎天明此时在和他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话，他梦见了曾经，那个血泊里的女人，狰狞的表情，放大的瞳孔直愣愣的瞪着那个站在路旁，张大嘴发不出一丝声音的少年。
　　他在那个梦里，依旧是那少年模样，依旧发不出一丝声响，他想哭，他想叫，他想喊着让人来帮帮她也帮帮自己。
　　那是一座牢笼。禁锢在里面的野兽发出想要将他撕裂般的咆哮，他逃不掉，只得留在原地等待被吞噬。
　　或许这就是自己生来的意义——成为野兽的猎物。
　　他早已做好成为猎物的打算，但偏偏在野兽行动前他被判了终身流放。
　　......
　　白煜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时分了。偏头看向身侧那人，只见他眼睛不偏不倚的正对上自己的眼睛。
　　一瞬间的尴尬让黎天明避开他的眼神“哥......你醒了？要不要最睡会儿。”
　　“不用了，你怎么不叫我？蒋矢人呢？”
　　“哥我看你刚睡着，不舍得叫醒你，蒋哥先回酒店了。”
　　“啊......”白煜转头又对司机说：“司机大哥，不好意思，浪费你时间在这等我睡醒，我们这就回酒店了，麻烦您了，之后我助理会联系您的。”
　　说罢，白煜就打开门，示意黎天明也下车。
　　“哥，你戴好墨镜和口罩，万一有人认出了呢。”
　　“小鬼，你不会一直在车里陪着我连饭都没吃吧？”
　　黎天明挠了挠头“哥，能......能和我一起吃饭吗？”
　　“唉，下次再有这事先去吃饭，知道吗！”
　　白煜顿了顿又道：“回酒店吧，来我房间，待会叫客房服务。”
　　......
　　“哥你一天都没吃饭了，怎么还吃那么少，这牛肉给你，我没动过。”黎天明看着白煜的那盘沙拉，把自己那盘牛排推给白煜。
　　白煜看着他笑了笑，又把牛排推了回去“现在都不结巴了！我不饿，你还在长身体，还是你吃吧。”
　　黎天明放下手中的刀叉“哥，你把你那副刀叉给我一下好吗。”
　　白煜也没多问，就把刀叉递给他。
　　黎天明接过刀叉，将盘子里的牛排切成两份，把刀叉还给白煜。又用自己的叉子将一半的牛排放在自己的意面里。再将盘子推到白煜面前。
　　“哥，我吃不了这么多，这一半你吃。”
　　这下白煜也没什么理由再拒绝，沉默的将沙拉与那半块牛排吃完。

　　黎天明回到自己房间后，白煜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小号，编辑发送。
　　好好生活2333：
　　或许被人一直盯着看也没有那么糟糕。

　　把手机扔到一旁，瘫在床上，举起今天被握了无数次的右手，在梦中，他总感觉他的右手被人牵起，到底是梦中人不想让他醒来还是现实中有人偷偷牵起，他也无从考究，只得看着这手出神。
　　放下手，整个身子转向左侧，右手不经意的抚上左手手腕处那浅浅的印子。
　　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本以为要好长时间才能再次入睡，没想到，几分钟后又开始做梦了。
　　梦的内容大多都是童年的事情。这次依旧是那时，在学校被同学骂父不详，甚至有些过分的直接把他的书扔进卫生间的水池里。一个人抱着被浸湿的课本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流泪，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连大声哭的资格都不配。
　　和他记忆里不同的是，有个人用帕子擦掉他眼角的泪，握住他的小手，走向光来的地方，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仿佛可以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与此同时，隔壁的黎天明也做了个梦，他梦见八九年前父母给他请的家教了，当时联系到的那个家教因为谎报年龄被家教网站注销了，后来就没有再去网站上找家教，直接请的学校老师来家里给他补课。
　　他看不清那家教的脸，但他的手很好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就像他今天握住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