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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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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策在客栈中休息了几日。
祝弦惊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一天中两人也碰不上面。
不过倒也正好,钟策乐的清闲。
平时窝在天字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简直活成了个姑娘,只不过偶尔碰见的小弟子探究的眼神有些烦人。
钟策躺了坐,坐了又躺,似乎把这四年来缺的觉都补了回来。但他是个活络性子,在江南的时候也要每日上街喝酒,在这清闲了几日总感觉身体都要锈住了。
京城近来的天气都不错,大有雨过天晴的架势。
到了下午那阳光不再张牙舞爪,而是懒洋洋地爬进来,在屋里点亮一片金色的尘埃,照得人也骨头发酥。
钟策闲得无聊,便拿了几本书想要每天看看,却眼皮打架,睡得人事不省,连着几天看了没有十页。
他这才想起自己这辈子根本就不是个读书的料,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看不进去。
于是他便寻了个天气和煦的下午,趁着在门口把守的小弟子打盹的时候溜出门上街。
西市永远热闹喧天,此时正是人来人往,叫卖声与玩笑话织成震耳欲聋的乐曲。
钟策生病之后身子薄了,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来挤去,像片身不由己的落叶,被吹得偏离了轨道,不得不避难似的躲进一家酒楼。
一进去,那喧嚷而又繁忙的画面,似乎把他拉回了几年前。
宽阔又明亮的厅堂中一张接一张摆满珍馐的桌子,杯盏羹筷清脆的声音混着食客的话音和小儿高亢的嗓门吵得人几乎耳鸣。
高阔的二楼垂下轻薄的碧纱帘,隐约能看见倚在雕花栏杆边聊天谈笑的公子哥。
那一瞬间,钟策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时间,回到了那个前来赴朋友之约的下午。
这家“福宝酒楼”在京城成名已久。二楼的视野好,一眼望去繁华的城市尽收眼底,甚至还能看到皇宫那一片金灿灿的屋顶。
钟策少年时总喜欢端着酒杯坐在窗边,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侃天说地,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进来的时候头昏脑胀,竟然误打误撞又回到了这里吗?
钟策喉头有些酸涩,下意识望向自己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有人。只可惜被层叠的纱帘挡得严实,只能看见个华丽的袍角。
这酒楼的小二都比其他地方的有眼色,这么一会已经有个半大的孩子迎了上来。还略带青涩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张嘴就是一口地道的京城话:“客官您几位?”
钟策回过神来:“……一位。”
那孩子笑眯眯地点点头,环视了大厅一周露出了一种为难的神色:“一楼没位置了,您上二楼成吗?就是二楼这价格嘛……”
钟策摆摆手,轻笑了一声:“没事,二楼吧。”
小二脸上纠结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好嘞!客官进这边请!”
钟策跟着小二走上木质的楼梯,脚下发出微弱的“嘎吱”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喃语道:“没换楼梯吗……”
小二耳朵尖得很,听见他这句话心里立刻明白这是位以前的常客,态度立刻又殷勤了几分:“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公子哥们就爱在咱这楼梯上打架,打坏了我们还得换楼梯。这打了换换了打的,咱们也就不花这钱修楼梯了,任他们打去,反正楼梯没塌就继续用。”
钟策想起自己十几岁混球的时候,确实总把人一脚从楼梯上踹下去。
这么多年来,他存在过的痕迹居然以这种荒谬的形式留存了下来。
说话间二人踏上了阁楼,上来的那一刻耳边的嘈杂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靡婉转的琵琶弹唱和杯盘碗盏间低低的谈话。
这里被布了个静音阵,据说是这家老板请来的江湖高人布下的,用了这么多年依然运转自如。
钟策放缓步伐,看着这不算大但却足够奢靡的二楼。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小二没留意钟策的那点触景生情,他引着钟策穿过回廊绕过屏风,在一张空桌子前停下。弯着腰恭恭敬敬拉开凳子:“客官您请坐。”
钟策“嗯”了一声,这地方正好背对着他以前最喜欢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望向坐在那的人,那人听到他的声音也正好触电似的猛一回头。
钟策望进了一双吊梢的狐狸眼。
那一瞬间,回忆翻江倒海地涌入他的思想,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清亮的声音。
“怀玉怀玉!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钟怀玉,你又盯着人家小娘子看什么呢!”
“钟策,你当真要出征吗?”
“钟怀玉你现在可是大将军了!威风得很啊!”
“要不要出来逛逛……对,你忙你忙。”
“怀玉,此去保重。”
……
那人生了一双狐狸眼,不同于祝弦惊的眼尾微扬,他的眼尾高高吊起,钟策曾笑道看着就不像好人。
玉冠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一身藏蓝的衣袍压着气势,那惯常爱笑的嘴这几年已然绷出了严肃的纹路,此刻正错愕地张开。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筷子滚落在地。
左酝死死盯着那一身布袍的男人,声音颤抖轻缓,仿佛害怕惊扰了这易碎的镜花水月:“……怀玉?”
左酝曾痛苦地发现自己记不起那人的脸,而现在,在这个喧闹又荒谬的时刻,那在回忆的波纹中逐渐模糊的面容骤然清晰起来。
钟策其实没想到自己这一出门就能遇上从前的旧友,更没想到自己以如今这幅病秧子模样还能被他给一眼认出来。
钟策自认为自己和以前差距很大的,生
病后相貌没什么变化,就是削瘦、憔悴了一些。可他身形单薄了不止一星半点,挥之不去的病气萦绕身边。
这人的气场已经天翻地覆,任谁看到也不会往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钟将军身上想,更何况钟策在众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十几年的情谊果然不一般。
“……怀玉?”左酝猛地站起来,又问了一句,动作之大几乎要将桌子撞翻。
有个小酒杯晃晃悠悠地从桌沿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也没心思管。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将钟策的思绪拉回人间,他看见左酝犹豫着向前迈出一步。
然而在这一刻,在这他本该与旧友相认抱头痛哭的时刻,钟策第一个想起的却是与祝弦惊的约定。
“水混了,才好摸鱼。”
他听见男人微沉的嗓音。
于是钟策转身就走。
他先是快走了几步,接着奔跑起来。
大约过了十秒,他才听见身后一阵后知后觉的兵荒马乱,左酝的大声呼喊与小二疑惑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站住!别跑!”
“哎你干什么你还没给钱呢!”
左酝看见那人的第一眼,潜意识就告诉自己那是钟策。他瘦了很多,站在那里安静得仿佛是个易碎的幻像。
左酝拼命回忆自己是不是喝着酒醉倒在了桌上,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想说服自己这不是钟策,又无比渴望这是钟策。
真奇怪,难道是厉鬼来索命了吗?他知道我对不起他,没脸见他吗?
左酝不敢上前,站在原地像个懦夫一样等了一会,发现这人还好端端地站着,没有随着眨眼间消散,心底才生出点后知后觉的惶恐。
……是他吗?我在做梦吗?
然而下一秒这人转身就跑。
左酝愣了一会才想去要去追。这几年在朝堂之上修炼出来的沉稳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想不起来要怎么迈步,撞倒了别人的桌席。
轰的一声巨响,那桌客人愤怒地拎起他的衣领。愤怒的面容近在眼前,而难听的辱骂却在酒精的作用下远离了左酝的脑海。
他眼前只剩一件事:追上钟策。
左酝一拳挥倒攥住他衣领的小公子,踉踉跄跄地追了出去。
然而等他出了门,除了喧闹的人流,哪里还有那布衣男人的身影。
左酝如同无头苍蝇般站在酒楼门口,他想往左追又怕钟策去了右边,一时间心急如焚。
身后愤怒的客人和那小二已经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
肥头大耳的年轻男人从背后猛推了左酝一把:“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左酝踉跄了一步,一把攥住那人的衣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一时间看上去竟有些恐怖。
胖男人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壮着胆子继续骂,就看见这失心疯一般的男人说梦话一样地问:“你看见他了吗?”
“什么?谁?”
“那个男人!那个穿蓝色布衣的男人,你看见他了吗!”
胖男人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不耐烦:“什么蓝衣服红衣服的,没看见。”
左酝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种如同捕食者一般危险的声音:“你没看见?”
胖男人从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里生出了一种本能的危机感,他有些腿软,含糊地应:“我……我…”
“我看见了!”这时,那小二尖利的声音响起。
左酝松开那胖子,看向小二。
胖男人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劫后余生似的送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一身冷汗。
“你看见他了?”左酝微微歪头看那小二。
小二连忙答道:“我看到了,还是我领他上的楼,您忘了吗?”
“对,是,我没忘。”左酝松下肩膀,喃喃着。
他后知后觉有些脱力,差点滑坐到地上,笑起来:“他没死,他没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没死!”
川流的人群映在他的视网膜,可左酝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觉得灭顶的欢喜和惶恐仿佛要将自己撕碎。
那是钟策,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