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刃》午二八

4、第四章

　　千叠门的架子大，光是马车车队就走了半条街，引得平日里只会跑来跑去的孩子们都驻足观望。
　　“娘，那就是仙人吗？”孩子手里攥着把粗糙的木剑，拉了拉妇人的衣角。
　　女人在家务忙碌间抬眼瞥了一眼那气派的车队，语气麻木：“整天摆弄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可不是那不知人间疾苦的仙人。”
　　孩子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盯着那排场满眼艳羡。

　　钟策拉开帘子，他原以为自己记忆里的京城早已褪色残缺，却不想当他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之时，尘封的画面如雪片一般顿时涌到眼前。
　　京城永远是这样热闹非凡，各色人马齐聚，房瓴屋檐齐飞。
　　公子哥坐在高处的酒楼大声笑闹，放浪形骸，没个正行，谈话间似乎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文弱书生挥着折扇一门心思圣贤书，看着这群酒囊饭袋的做派不住摇头。
　　小娘子们珠翠鲜妍，挥着手绢推搡软语，袅袅婷婷，娇笑的嗓音悦耳如银铃，桃红柳绿的香风飞舞间，嘈杂的热闹不绝于耳。
　　四通八达的街道宽阔又平坦，驼铃阵阵，络绎不绝着走过膘肥体壮的骏马与西域远道而来的骆驼。
　　三春车马客，一代繁华地。
　　褪色的画卷再次色彩艳丽起来，停滞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开始流淌。
　　一别近五年，他终于是回来了。
　　车轮碾压颠簸，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客栈。
　　钟策扫了一眼，只见那客栈的牌匾上题着“千叠客栈”四个遒劲的大字，顿时嘴角一抽，心里难得积蓄起的那点对物是人非的感慨顿时烟消云散。
　　据说这是前几年的祝弦惊第一次领着千叠门参加武林大会时下令建造的。
　　细皮嫩肉的大少爷睡不惯京城的床，吃不惯京城的菜，连京城的月亮他都觉得黯淡无光，就大手一挥自己买下京城最好的一块地建了客栈，作了个他来京歇脚的地方。
　　他上任掌门的第一笔支出就这么流走了。
　　说来也怪，这孩子般任性的举动竟给千叠门带来了收益，这客栈居然越办越红火，从此打通了千叠门进军商业的关窍。
　　看着眼前奢华喧闹的客栈，钟策暗自撇嘴。
　　怪不得这么有钱。
　　近两个月的马车颠簸似乎都要将人的骨头架子颠散了，祝弦惊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很妙，他脚步飞快，一身朱红的衣角高高飘起，绷着脸，进了门就直奔顶楼的天字号上房。
　　还没上两阶楼梯，他就停下来一扭身，凤眼一挑，准确地从人群中定位到了钟策。
　　钟策不明就里，眨了眨眼睛。
　　钟将军生了一双桃花眼，恍若含水，步步留情。这么定定地看着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深情不悔，心里眼里都装着这一个人的错觉，笑起来时更是漂亮非凡，流光溢彩，跟块琉璃似的，怎么看怎么是个多情的主儿。

　　“长老请吧。”他不咸不淡的开口。
　　众人的目光霎时间汇聚过来，包裹着各式各样的古怪神情，钟策颇为微妙地抬了抬眉毛。
　　眼下祝弦惊给他安排的身份是千叠门的挂名长老，可千叠门哪有什么长老，就算是有也不会是像他这般三步一咳两步一喘，看着就像快断气的病秧子。
　　由祝弦惊在出发那天亲自领回来，在几个护法都只能挤一辆马车之时还独占一辆大马车，一路上得到的待遇快能与祝弦惊自己同级，引得门派弟子纷纷侧目。
　　光是钟策自己都撞见好几回年轻人们语气暧昧的讨论这个从天而降的漂亮长老，现今祝弦惊又邀他同住一间上房，钟策觉着这误会像是要越闹越大了。
　　但是他隐约感到祝弦惊似乎是故意要让众人误会，想必是有些打算，就低头跟上了祝掌门的脚步。
　　上了楼他才发现，虽说这天字号上房只有一间，但毕竟独占顶楼，住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这屋子似乎是按着祝弦惊的喜好布置的，檀木桌凳，水墨丹青，就连香炉里燃着的香似乎都是祝弦惊马车里的那一种。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钟策一会盯着那烟气，一会打量屋里的陈设，期间好几次忍不住看祝弦惊。
　　然而祝弦惊似乎很沉得住气，老神在在地垂眸看着清绿的茶水。
　　这让钟策想起了之前在自己的小破屋，一样的人，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
　　最后还是钟策自己受不了开口道：“其实，与祝掌门同住一房，钟某实在惶恐，不如还是……”
　　“天字号大得很，又是最舒适的，也有益于将军静养身体。”祝弦惊打断。
　　“……这一路上祝掌门可是牺牲了自己的名声，恕钟某愚钝，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许是因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钟策心情明媚，虽然是不悦的质问，但语气都生动了些。
　　他面上不显，祝弦惊却感觉得出来，那一潭死水好似重新开始涌动，仿佛透过眼前这单薄的病秧子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钟小世子。
　　祝弦惊没由来地笑了，笑得百花齐放，万木争春，能晃花人的眼。
　　他笑起来时那上挑的眼尾就弯成了漂亮的小钩子，好像要钩到人心里去，看着钟策一阵鸡皮疙瘩。
　　钟策心里悚然一惊，这下更是摸不透这人了，心道这倒霉玩意莫不是真的断袖了？
　　那笑只是昙花一现，祝弦惊很快敛好表情，用他惯常不紧不慢的欠揍语气开口：“障眼法罢了，倒是还要委屈钟将军一段时间。”
　　他将目光置于钟策肩头，发现此人今天穿的靛青色圆领袍领口处竟有根线头，正随着二人说话间的气流花枝招展地飘摇着。
　　这话滴水不漏，钟策眯起眼睛：“莫不是有人要找祝掌门什么麻烦吧？所以才拿我当个挡箭牌？”
　　“小事，不过是些跳梁小丑，钟将军只管安心静待武林大会。”祝弦惊眼睛依旧盯着那线头，只觉碍眼得很，有点想给他拔了。
　　“若是去我那些老熟人面前晃悠一圈，让他们吓得夜不能寐就更好了吧？”钟策随口接道。
　　祝弦惊一愣，终于抽回视线，他笑道：“那当然是最好。”
　　钟策眼珠滴溜一转，灵动得像颗玻璃珠子。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晃晃悠悠就要走：“只可惜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在下还是更想待在屋子里躺着。”
　　他钟策前半生风流归风流，可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风流，如今头一回和人传上了绯闻，竟还是个男人。
　　虽说这男人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但钟策心里依旧不爽，惋惜自己的清誉似的，非要为难为难这位祝掌门。
　　可还没走出几步，只听背后的祝弦惊冷声道：“等等。”
　　钟策一凛，心说自己说错什么话了？这祝弦惊不会如此小气，就这么要翻脸吧？
　　祝弦惊站起来，大步走到钟策面前来。
　　他比钟策高出近半个头，走近了看钟策才发现他的身形竟是比自己宽阔许多，往钟策面前一横，竟是挡住了所有阳光，因着背光，祝弦惊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钟策的头顶堪堪到他的嘴唇，就不得不微微抬起下巴看他。
　　两人挨得极近了，钟策甚至能闻到那股时刻萦绕在祝弦惊周围的特殊香气，祝弦惊眼珠黑沉，钟策浑身绷得死紧，整个人有如一张拉满的弓。
　　气氛一度凝滞，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一会觉得祝弦惊是不是真看上他了，一会觉得祝弦惊是不是要拔剑翻脸。
　　祝弦惊抬起手，轻轻落在了钟策肩头。钟策立刻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暗暗与他对力。
　　他手掌的温度似乎传导到了钟策的皮肤，又有了实质似的顺着筋脉滑进他全身，钟策绷紧肌肉，心里盘算着一会要是打起来的逃跑路线。
　　他这身体虽然不行了，但底子还在，要是真打总归能抵挡一阵的。
　　两人竟是僵持住了，祝弦惊盯着钟策如临大敌的表情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笑了，手指猛一收力，“啪”一声，只见他把那根作恶多端的线头掐了下来。
　　“对不住，我看着这线头实在难受。”
　　钟策盯着他手里那细如发丝的青绿色线头，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你有病吗？”
　　说完甩开手，脸色铁青着转身就走，祝弦惊余光瞥着他还不忘顺走了架子上的一壶竹叶青，眼里都是笑意：“让你受惊了，钟将军！”
　　“滚！”
　　一个月前那礼数周全，冰冷又陌生的钟策就这么变成了一层壳，现今被内里这个钟少爷亲自打破，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