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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咳咳咳……”钟策背靠在昏暗背风的窄巷子,抚着胸口止不住地咳嗽。

      咳嗽这玩意忍不住,那种喉咙里仿佛塞了羽毛的瘙痒感只能通过用力地咳嗽来缓解。

      可是一阵撕心裂肺之后,钟策却还是难受得嗓子漏风、眼前发黑,喉头抑制不住地痉挛,连呼吸都牵动着胸膛隐隐的疼。

      许是刚才跑得急了,呛进了冷风,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病根子就又见缝插针地浮了上来。

      这四年来钟策自己成了这副样子,也都习惯了,只是靠在墙上借了会力,缓一缓自己咳得发软的腿,便又站了起来。

      从福宝酒楼出来他拐了快一条街,多年不回京城,对着这里一天一个样的小街巷早已是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

      眼下瞧着天色也不早,橘黄的霞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星子隐隐约约显现,钟策便悠悠着摸回千叠客栈。

      一路上他止不住地咳,心里已经凉了半截,毛病怕是要犯,得赶紧回去喝点药。

      千叠客栈一天之中的客流量都很大,虽是有门派里的小弟子在门口看守,可这到底对身经百战的钟将军来说无甚作用。

      他甚至都不用动用自己中看不中用,一用就透支的内力,混在车马队伍里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摸回了天字号。

      想来祝弦惊也是知道这些虾兵蟹将困不住他,也根本没想关着他——几个护法都不在,祝弦惊怕是早就设计好了,盼着钟策上街乱转悠呢。

      钟策上了楼,见那看守的小弟子果然还四仰八叉地靠在门廊上睡大觉,丝毫不知道屋里的人已经出去捅了个大篓子回来了。

      钟策笑了笑,脚步轻移,没有一丝声响地进了门。

      当他小心地把门关上,一转身就猛地发现祝弦惊一身赭红,安安稳稳地坐在桌旁喝茶。

      “回来了?”他双眼盯着手中的茶盏,一边轻轻吹气一边自然而然问道。

      “……啊,回来了。”钟策下意识回答。

      “今天怎么样?”

      “还,还行吧。”钟策说完了才觉出这问答之间似乎有种奇怪的氛围弥漫开来,实在是有几分耳熟,才想这不就是起来是自己住在江南乡下时隔壁那刘大妈和她忙碌了一天回家的丈夫每日上演的对话吗。

      钟策维持着有点抽搐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低垂着眉目准备回房,祝弦惊却又叫住他:“过来坐坐吧,难得这么清闲。”

      钟策并不想坐坐,回头扯出一个微笑:“还是不了。祝掌门今天既不忙还是赶紧休息休息吧,钟某就不打扰了。”

      祝弦惊挽起嘴角笑起来,眼角一抹殊丽之色看起来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妃:“看来是将军不愿赏脸了。”

      钟策咬牙,心道这糟心玩意天天逗猫似的没话找话若即若离,到底想干什么?
      总不能是对我有意思吧?

      这想法一出,钟策立刻浑身恶寒地把它按了下去。

      他面带疑惑地仔仔细细上下扫了祝弦惊一番。

      黑发油亮顺直,没束冠,只像普通的修道者一样挽了个高马尾。五官深刻,面若桃花,睁着一双眼尾带钩的凤目任由他打量,略微有些削薄的嘴唇中和了一张脸的媚色,微微弯起时,有种凉薄的轻佻。

      每次应付祝弦惊实在太难,还出了那么多糗,大概是他长得太好看的缘故。钟策是深有感觉自己实在玩不过祝弦惊,也不愿与祝弦惊的恶趣味虚与委蛇,即使他那张脸再有迷惑性,也不过是毒蛇艳丽的伪装。

      钟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累了,还是改日吧。”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回屋了。

      祝弦惊并不恼,看着他颇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老神在在地低头吹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

      然而钟策下午回房之后,直到第二天早上祝弦惊准备出门时也没出来。祝弦惊心下疑惑,往日里总能看见钟策窝在窗边,蜷缩在阳光里迷迷糊糊地捧着本书,像只猫儿似的,可今日却紧闭着房门毫无动静。

      祝弦惊朝那门口走了几步,抬起手想要敲门却还是顿住了动作,维持着一副半举着手雕塑一般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后,他忽然轻笑一声:“上赶着找什么没趣...”

      他转过身,却迟迟没能迈出脚步。

      祝弦惊半侧过头,屏息听着屋内人的呼吸声,忽然脸色一变,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屋门,那可怜的木门无端受了一股巨力,立刻哀嚎着撞在墙上。

      祝弦惊几步上到床边,扒开那隆起成一大团的被子,捞出了一个满脸潮红浑身滚烫的钟策,已然是烧得神志不清、人事不省了,还一阵一阵发着抖。那气息微弱的样子,三口连不出一口气,简直一副快要断气的架势。

      他拽着钟策细瘦的胳膊不敢放手,心脏几乎停跳,眼前一花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四年前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刨出这人的场景,生怕一松手他就一命呜呼地魂归西天去了。

      他回头大声叫了一声郭玄,郭玄连忙屁滚尿流地跑进来,一进来就看见了祝弦惊半身压在床上,手里还攥着个衣衫不整满面春潮的钟策,吓得一个腿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掌掌掌掌掌门,这这这可使不得啊掌门!”

      本来看见钟策这副样子,祝弦惊就是一阵无名火起,气得唇焦口燥,一见郭玄这不争气的没脑子样,一腔怒火立刻高歌猛进一路从脚底烧到头顶,怒吼道:“你他娘的想什么呢!去叫医修!”

      郭玄一个哆嗦,终于看明白了眼前的情况,连忙又屁滚尿流地滚出去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钟策似乎被祝弦惊这穿透力奇强的狮吼功唤醒,难受地扭了扭身子发出一声小动物呜咽一般的闷哼。
      祝弦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醒醒,醒醒,钟策?”

      黑发男人紧闭着双眼,睫毛轻轻颤动,苍白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好像是在意识昏沉中也下意识咬紧牙关,不泻出一丝一毫脆弱的声响。他全身绷紧,不安分地乱动,仿佛身体里的那把火已经烧进了骨头缝里去。

      那个一身傲骨的将军此时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虚弱的流浪猫,那与平时反差极大的脆弱撞进祝弦惊眼里,竟有些让人揪心地疼。

      这男人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总是满不在乎之色,可没人知道他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像如此这般独自承受这般的痛苦。

      人类总是觉得自己已经受遍世间所有磨难,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怜的孩子,无时无刻不在自己怜悯自己。

      他们用对自己的安慰和开脱来为自己的怯懦包上一层柔软的壳,美其名曰自己的铠甲。
      祝弦惊自认已经受了许多人难以想象的苦处,早已看透了这可笑的人性,早已不会再分出累赘的同情心去可怜别人了,而此时,他却发现自己竟有些动摇。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钟策一直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恢复了点意识。

      他两眼放空地躺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在哪,然而虽说是有了点意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子跟一团烧开的浆糊一样,听声音也像躺在水里听岸上一样听不真切。

      与其说是动不了,倒不如说是动不起来,酸软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钟策也就只能像个尸体一样地躺在这努力听外面的动静。

      似乎是祝弦惊在和什么人说话,钟策微微皱起眉,费力地撑起身子,想要听得清楚一些。

      “……不太好,我看……只怕是……”

      钟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说自己的,他半梦半醒间也是知道是祝弦惊把他从被窝里抢救出来的,如果不是祝弦惊,现在躺在这里的估计就是供人瞻仰的将军遗体。

      他几乎不用仔细听就能知道外面一定在说“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时日无多”这般的话语。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情况不太妙,长老身子旧伤叠新伤,病情复杂。以弟子的能力就只能先多开些温补的药方来细细调养,再多的,弟子就毫无办法了。”

      祝弦惊看着医修躬身说话时露出的发顶,他神色有些晦暗,深刻的轮廓像是拢了层寒霜,即使在暖黄的烛光悦动中也难看得很。

      医修没等到掌门的回答,自然不敢抬头,只好端着手臂等着,一直等到他手臂和腰背肌肉都有些酸软颤抖了,才听见祝弦惊沉沉回答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医修长舒一口气,连忙再次拱手:“是,掌门,弟子定当尽心医治。”说完便连忙逃一般地离开。

      祝弦惊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推开门走进去。

      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削薄的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撑起了有些紧绷的身子,他正伸着手费力地够桌子上的茶盏。漆黑的发丝从身后倾斜到身前,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身上的中衣领口系得不严,因为动作露出一大片单薄而苍白的胸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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