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刃》午二八

2、第二章

　　一束滚烫的水流浇下，碧绿的茶叶立刻打着旋儿飞飘在杯子里。

　　“这是我这最好的茶了，祝掌门多担待。”

　　红衣男人端起豁口的茶盏吹了吹，轻轻喝了一口。

　　不得不说，祝掌门长得是真的好，喝这粗茶都给人一种喝着御赐碧螺春的感觉。

　　祝弦惊缓缓道：“一别也是两年了。”
　　“是啊，”钟策应道，他喉结动了动：“这几年，倒是一直承蒙祝掌门照顾了。”

　　眼前这俊美无俦，一举一动都像是画中人的男人，正是武林第一门派，千叠门的掌门人，祝弦惊。

　　祝弦惊面不改色地将茶盏放回桌上，收着力气，生怕把这瘸腿的桌子再给拍散了：“毕竟是老一辈的誓约了，弦惊不敢不从，钟将军也不必有负担。”

　　钟策笑了笑：“也是，我倒是没有祝掌门看得开。”

　　四年前的雁北战场上，钟策中毒倒地，又被杀红眼的人马践踏，祝弦惊找到他时，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所幸这位武林第一的祝掌门面子够大，连夜请来了神医白桥南，几天几夜的救治，才勉强是把人从阎王爷那抢了回来。

　　只是从此钟策也落下了病根，年少时的酒色鱼肉本就伤了身子，再加上奇毒与重伤，武功全废，再也拿不起刀了。

　　要说这与钟策身份千差万别的祝弦惊祝掌门为何要救他，祝弦惊只说这是个很久以前的誓约。

　　当年钟家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钟家老将军意外在战场上捡了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将军一时心软，便将人留在了附近的村子，请了专人治疗。

　　却未曾想这少年便是当年的千叠门小少主，这小少爷也是因为遭到暗算才浑浑噩噩误入了战场。

　　这少年醒来后，得知救了自己的是钟将军，然而孤身一人无法再追上钟家的队伍，便立下了“凡钟氏一族有难，祝家必当鼎力相助”的誓约。

　　钟策暗道这个故事有些蹊跷，应当是有些内情，但祝弦惊不愿多言，钟策只好相信着这个略显牵强的誓言。

　　当年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刚一醒就得知自己被安上了个叛国通敌的欲加之罪，当即吐出一口心头血，又晕了半个月。

　　再醒过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钟策在所有人眼里也成了个死人。

　　只不过，玄景帝没有在战场上找到钟策的尸体，因此暗地里一直派人寻找钟策的踪迹。钟策不得已在千叠门的庇护下躲躲藏藏了一段日子，这段时间刚消停下来。

　　“钟将军言重了。”祝弦惊颔首。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钟策眨了眨眼睛，一张英气的脸上现在却是挥之不去的虚弱病气：“忘了问，祝掌门过来，是有何事？”

　　祝弦惊不知是不着急说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又默了一会才答道：“武林大会要开始了。”

　　武林大会，一直是郢国的传统，皇室与武林交好，这几年尤甚。武林大会五年一办，由皇室出资策办，邀请天下武林高手汇聚京城一争高下。

　　而千叠门，作为上一届武林盟主，掌门祝弦惊自然是要去的。

　　钟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想法，不过他还是平淡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介乡野村夫，武林大会也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祝弦惊没说话，一双漆黑的瞳仁安静地看着他。

　　钟策被盯得有点发毛，毕竟这人的脸杀伤力有点大，他顶了一会没顶住，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怎么了。”

　　祝弦惊收回目光，盯着茶盏里的茶叶慢慢悠悠地说：“钟将军不是一直在找机会回京吗，眼下这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跟在我的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

　　钟策悚然一惊，抬起眼看他。

　　然而祝掌门依旧是一副是深不可测的笑模样。

　　他指尖缓缓扣了扣杯壁：“钟将军定也是不甘心的。当年浴血奋战也要守住的国土已被拱手让人，拼死保护的百姓也早就忘了你这个将军。尽心辅佐的帝王与你生了嫌隙，甚至不惜除掉你，就连府中至亲在最后关头也要反咬你一口，从你身上榨干最后一点利益。”

　　字字剜心，又字字属实。

　　钟策没有打断他，而是自虐一般听他说完，像是要从别人口中了解自己笑话一般的前半生。

　　“你想干什么。”钟策问。

　　祝弦惊轻笑了一声：“我想干什么，钟将军如此聪慧，定然能够料到。”

　　钟策顿了一会，忽然灵光一闪，他盯着祝弦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我搅混京城的水。”

　　“钟将军果真厉害。”

　　是了，祝弦惊这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他愿意带钟策回京，一定是有目的的。而钟策要是一回京，京城的人早晚也会发现他的身份。到时，心怀鬼胎之人自然坐不住，也自会有所行动。而这样一来，就搅混了京城局势。

　　可祝弦惊到底想干什么？他图什么？它一个身居高位的隐世掌门，早已是名利双收，想必对那个位置不会有什么兴趣。

　　那他想要的是什么呢？钟策忽然有个模糊的猜测，难不成，他想要京城的某样东西？而这东西必定不容易得到，不然他也不必冒如此大的风险带自己回京，想来应当是宫里的东西。

　　祝弦惊似乎看穿了钟策在想什么，淡淡道：“水混了，才好摸鱼。”

　　钟策一身冷汗，想说话，一张嘴不小心吸进了凉风，猛烈地咳嗽起来。
　　祝弦惊帮他拍背顺气，漫不经心道：“你这身体如今像是个破布娃娃。”

　　钟策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扯出一丝苦笑来：“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祝弦惊眸光一顿。

　　钟策又愣了一会，忽然道：“我跟你回京。”

　　祝弦惊还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目光里含了点钟策看不懂的东西：“你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钟策将已经冷掉的粗茶一饮而尽：“希望吧，我也懒得想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