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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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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北今年的秋天格外的冷。
刚过了寒露,就已经是一片刺骨的苦寒,北风呜嚎着打着卷掠起几片枯黄的叶子,飞过雁北各州,最终停在了一个边陲小镇,雁回。
此时这镇上却安静得吓人,如瀑阴云沉沉地压在天边,头顶一片昏黑,明明是正午却有如黄昏。
往日里繁华的大街上此时已不剩几个人,还都是行色匆匆收拾东西回家的,这镇子经历了太多次战火纷飞,连居民都是拼拼凑凑从雁北各处迁回的,没人愿意回来,也没人愿意呆在这随时会打起仗来的地方。
雁回镇不知被匈奴人的铁蹄践踏过多少回,早已是千疮百孔。
谁都知道,要开战了。
玄景五年,这一年冷得格外早,加上收成不好,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匈奴人向来逐水草而居,而今天降异象,牲畜冻死的冻死,粮食欠收的欠收,一时间饥寒交迫,饿浮遍地。
刚消停了不到一年的匈奴人不得不暂时停止内战,汇编联军卷土重来,南下寻找出路。
而奉旨前来应战的,正是镇北大将军,钟策。
钟家是跟着当年郢国太祖打下江山的将门,三代至今,守卫着雁北。
要说这钟策,本不是个打仗的料,他哥钟鸣才是。
钟策纨绔成性,烂泥扶不上墙,钟鸣严于律己,从小就被老将军当成接班人严格培养。
然而世事难料,五年前,老皇帝,老将军和背寄予厚望的少将军在战场上全军覆没。雁北大败,玄景帝仓促继位,一时间群龙无首。
于是十九岁的钟策,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临危受命,接过虎符出征雁北。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笑话,可钟策却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匈奴将军的人头,一年后又不知从哪带来了那柄邪门的弯刀,万骨枯。
从那天起,他才像是缓缓出鞘的利刃,在腥风血雨中,展露锋芒。
这五年里,有他的燕玄营战无不胜,固若金汤。
钟策眼珠一错不错紧盯着不断压近的匈奴人大军,简直和天边的黑云融为了一体,在马蹄和脚步声中,他听见自己心如鼓擂。
匈奴人本就吃不饱饭,率军的是没出息的手下败将,上阵的又都是些前年打回去的老弱残兵,怎么说这一仗也很好打,可打从早上一睁眼,钟策心里就没由来地不安生,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般。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这手里那把吓人的弯刀,是特殊的制式,这刀不知是什么做的,漆黑的刀面上泛着令人胆寒的幽蓝。
匈奴大军很快逼近了阵前,钟策拎着刀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决定先结束这一仗再说。他猛地收紧手里的缰绳,身下的高头大马嘶鸣着抬起上半身。
“燕玄营,杀!”
整个世界好似被唤醒,各种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闷雷,第一片雪悄然降临在这片雁北大地。
这个时节下雪,未免太早,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钟策两刀砍死一个小兵,如同丹青勾勒的眉目紧紧拧在一起,不安的感觉攀着心头欲上。
破空声骤然在耳边响起,刹那间,多年浴血奋战死里逃生所培养出来的警铃大作,钟策下意识地一偏脑袋,就见一支漆黑的箭矢擦着面颊飞了过去。
那是奔着他脑袋去的。
钟策背后一凉,立刻顺着那方向扭过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隔着千军万马,视力绝然的钟将军看见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副将顾乘寒手里还握着未放的弓。
他要杀我?
钟策一阵头昏脑胀,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堆积到了顶点。
许是没想到这种悄无声息的背后暗箭还能被钟策避开,又或者是惊恐于这人一扭头就精准地找到了射箭之人,顾乘寒慌乱了一瞬,眼前一花就发现钟策的人影消失了。
他茫然地扫视战场,背叛的罪恶感如影随形萦绕在心头 ,使这位出色的将才乱了阵脚。
在战场上,这是大忌。
下一秒,一柄闪着寒光的弯刀从背后伸出,精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是谁?”钟策的声音沙哑。
是谁指使你?为什么想杀我?为什么…背叛我?
顾乘寒身体僵硬,艰难地侧过头,散乱的一缕黑发遮住了他的神色。
“真不愧是将军啊。”
他淡淡感叹道。
“说!”刀刃逼近脖颈。
顾乘寒沉默下来,侧脸还带着殷红的血迹。
这就是钟策最信任的副将。
“……对不起,将军。”
钟策紧紧咬住牙,下颚线条倏地绷紧,落满了细小雪花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弯刀挥出幽蓝的弧度,副将的身体软软从马匹上坠落。
钟策收刀入鞘,眼镜聚焦看向嘈杂的战场。
先结束这一仗……再说吧。
忽然,一阵腥甜涌上喉头,钟策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收缩,五脏六腑都跟着狠狠一震。
他勒紧缰绳,席卷而来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噗!”年轻的将军轰然坠马,殷红的血迹绽开在覆盖着薄薄冰雪的纯白地面。
耳边响起轰鸣声,属于战场的厮杀与血腥逐渐远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倍,钟策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的弯刀。
可是肌肉在罢工,感觉在丧失,他的视线被鲜血染红,倾斜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声的战场。
是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嗫嚅着张开。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没等他发出声音,世界重归黑暗。
四年后,玄景九年,金陵。
江南是富庶之地,到处都是热闹嘈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享受这着盛世的祥和。朱雀大街尤甚,这里从早到晚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此时,一家名叫云来楼的酒楼前。
身着蓝衣的男人身形单薄,他站在巨大的牌匾下愣了一会,才低头走了进去,惯例坐在二楼窗前。
“您来啦?今天还是一壶竹叶青?”小二余光瞥见他的身影,笑眯眯地走上前。
男人缓缓解下披风,点头道“嗯。”
小二很快把酒端上来,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出声道:“等等。”
小二转过身,见男人苍白的薄唇张了张,又闭上,挣扎了一会才问道:“朝廷不是不允许祭奠……钟策吗?”
他进来时看见了门口牌匾下的贴报上写着“将军忌日”四个大字。
小二愣了下,笑开了怀:“您是说门口的贴报呀?钟将军一生保家卫国,才让咱们免受蛮人侵扰,就算是叛国谋反,也是老百姓的大英雄啊。”
“……是吗。”男人用手指抵上嘴唇,陷入了沉默。
“所以啊,为了咱们的英雄,本楼隆重推出陈酿将军酒,客官要不要来一壶尝尝?”
心头聚拢起的那点惆怅顿时让这将军酒给砸了个一干二净,钟策叹了口气,拒绝了。
小二失落地退了下去,钟策把着杯盏发了会呆,忽然笑了。
这世上,怕是已经没人会真正记得他了。
像往常一样,他坐在这喝完了一壶酒,看完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便悠悠乘着夕阳回了自己的住处。
钟策在郊外搭了个院子,虽说粗制滥造,但也顽强地撑了快一年,院子里杂乱无章地种着点菜,勉强糊口。
今天一踏进小院,他就觉出些不对劲来。
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虽说武功全废,但钟策的这身内力好歹保了下来,他为难地挑起一侧眉毛,顺手抄了个烧火棍,压着步子走向小屋。
平时连贼都不忍光顾的地方竟然还能有客人,实在是稀奇。
近了,他才看清,门根本没关,此时一个红衣男人正端端正正坐在正对着门的小破床上。
“祝掌门?”
男人睁开眼尾上挑的凤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