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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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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的十五日月亮远比不上旧历十五的月亮,倘若细分出区别,那只能说新历的月亮仍属残月,那是诗人的月亮,而旧历的月亮,则是情人们的月亮了。
钟维叶不紧不慢地走进包间坐下,和他在一间屋中坐着的还有江泠,凌柏和江泠的表姐孙云鹤。正月十五,钟维叶和他的朋友们借着元宵——仅剩着的能重合的假期,出来见见面,寒寒暄,像是借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起的赫鲁晓夫楼勉强地维持着钟维叶对童年的记忆和联系一样,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竭力保护着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友情,恰如江泠所叹,秉烛夜游才能遇见的朋友竟从青卷中走出。不久黄骁和李辌也赶到。
喝酒自是男孩子的事,不过也不排除酒桌上的巾帼,显然江泠和孙云鹤并不是能喝倒这一票酒缸的人,只消三两盏酒,两人脸上便如白纸上浸了油,泛起酡红,煞是好看。加之孙云鹤今日又化了妆,还长这群人几岁——她早就是N师范的学生。面带潮红,平添几分妩媚,人见皆怜。
黄骁笑着问钟维叶:“小钟啊,怎么不喝?来给你整上一瓶!”言讫即侧下身子从一扎罐装啤酒中取出一罐抛给钟维叶。“多少喝一点吧你小子就别推了,十多年我还不清楚你?”凌柏和李辌也起哄,钟维叶奈何不得,抿了一口就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不胜酒力。毕竟大家都是记着他喝了一小罐啤酒就整个人软在酒桌上这件事,闹着让他喝了几小杯就不多勉强,江泠翻了个白眼也讲了两句话为钟维叶解围。
“长辈都说酒量可以锻炼,今天就让他锻炼锻炼吧,不然以后怎么能行?”孙云鹤猛然这么一说,倒是把一周人惊了一下,凌柏以为是孙云鹤见他们劝酒劝的过分,故意把话反着讲,想借此敲打一下这三人,又因她是生人,凌柏赶忙接住话:\"不了不了,小酒怡情大酒伤身,叶子不能再喝了,再喝怕是人竖着进来斜着出去,死沉死沉的实在是拖不动。\"
孙云鹤眉眼一横大手一挥:“没事,他要是成死猪了我送他回去!”钟维叶刚拿起饮料打算以之代酒,连瓶盖都未彻底拧开的手一下子顿住,狐疑着转过头看着孙云鹤,苦笑着问孙云鹤这是何故。
“男孩子还能不会喝酒?”
钟维叶急着驳她,便借孙云鹤说话间隙把字句压扁缩短,以便能插进更多的话,讨饶道:“古人讲究以茶会友,我不胜酒力,姐姐就暂且放过我吧。”钟维叶心底又想着:“这姐姐怎么回事?虽然是江泠的表姐勉强算是熟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劝酒,怕不是脑头壳有什么问题。”
孙云鹤一本正经讲:“北方酒桌可不讲‘以茶会友’。”她又开了两罐啤酒,示意江泠把一罐啤酒放在钟维叶面前,“来吧,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孙云鹤又笑吟吟地说着,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听到这句话,张凌柏、黄骁和李辌一下来了精神,又起着哄劝钟维叶的酒。钟维叶叫苦不迭,心中感谢了一趟这三个小兔崽子祖宗十八代,他们可真舍得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索性干脆就豁出去,看起来这个姐姐也不是太能喝的。且就试试吧。”钟维叶心一狠,右手拿起酒罐子,左手端着右手,咬牙切齿:“来,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
江泠知钟维叶以为孙云鹤酒量尚浅,想把她先灌到人数,苦笑着准备看一出好戏,毕竟孙云鹤是曾经喝倒过一群大汉依旧不倒的人,钟维叶连米酒都喝不下几碗,两人的差别大概是拔高题和基础题的差别吧。
钟维叶喝下三瓶就已经面色晕红,思量着三瓶马尿下去了这人怎么还不醉,而孙云鹤方才是刚起了头,见钟维叶确实喝不下去,于是就此作罢。众人面酣耳热,推杯换盏。钟维叶自认直觉尚清,满身酒气地哆哆嗦嗦掏出解酒药服下,讲话时众人都听个大概,原因无它,钟维叶先走舌头打了结,哼哼哈哈的,听不清说些什么,大家也就循个大概。黄骁还想和孙云鹤比个高下,结果和钟维叶落个一样的结果,江泠从钟维叶那里也拿来药给黄骁,黄骁这才好些。
吃完饭后,黄骁被李辌送着回家,凌柏打算搀着钟维叶回去,孙云鹤的素手忽然横在张凌柏眼前:“凌柏你去送江泠吧,我家离叶子家不远,我送他吧。”张凌柏挠头一笑:“我还真不大放心让两个喝醉的人回去。”奈何孙云鹤执意不肯被送,两人一番讨价还价后才决定四个人一起离开。
车上凌柏坐在副驾,江泠找了个借口,说是等着男朋友来接,钟维叶靠在孙云鹤肩头上呼呼睡着,孙云鹤的镜片上映着的是她和表妹江泠的聊天界面。
到楼下时孙云鹤示意张凌柏把钟维叶送上楼,自己就不上楼了。张凌柏迟疑了一下,思量片刻问孙云鹤:“姐姐为什么非要送他呢?”孙云鹤也犹疑片刻,轻笑着反问:“你觉得呢?”张凌柏猜是孙云鹤过意不去,算是变相给钟维叶道歉,就也未多问,和孙云鹤挥手作别后,架着钟维叶上楼。
钟父见状,待钟维叶醒后询问,得知事情来去后,笑钟维叶不知深浅要强逞能,不会喝酒还要自己找不痛快,顺带着又数落一顿。钟维叶头昏昏沉沉,记忆也只是留在开始端起酒的时候,不过他也猜出三四分后面自己狼狈的样子,觉着自己早就社会性死亡,逃去浴室去洗了个澡,冲去酒气让自己清醒过来,战战兢兢解开手机锁屏,聊天框上五六个对话对象后面都跟着一个红点,而红点最少的数字也是十几多,“联系人”一栏中也孤零零亮着一点红,钟维叶一时间头大了起来,不知到底先看哪个。反复抉择下钟维叶贯彻着“女士优先”的院子,先回复了江泠,不过内容也多是关心而已,多些替姐姐致歉。简单应付几句就已了事,而张凌柏和黄骁也是顺带感叹了一下孙云鹤人漂亮妆容大方之余还不忘损两句钟维叶,钟维叶也反过来笑黄骁狼狈样子,二人斗图到最后以钟维叶的示弱告终,李辌也是宽慰了两句便没了下文。
好友添加申请中“小熊软糖”四个字格外惹眼,只因头像与这四个字完全不合式,像是硬生生嫁接来的,仿佛水油之别,有一层明晰的层线,无论怎么样也难融在一起。钟维叶先接过江泠的招呼,知这是孙云鹤,故意晾在那里不理,等隔日傍晚才点了“同意”。
开场难免是虚与委蛇的致歉。“你那么弱我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钟维叶分不清是揶揄还是怎样,又懒得猜想推敲,索性给个万能表情来敷衍。干脆直接点进其空间,观察一下其日常,姑且算是了解了一下这个人。
未成年的孩子似乎总要搽妆抹粉涂胭脂捏出一张假面具来伪装自己,以便人以为她是所谓之成熟。空间打头第一条说说即是“别看了,我过的比你好”,再往下划,也无非是一些自拍的照片,日子搁着极长才会更新,与其说是日常的记录,还毋宁把它看成把生命中宝贵的吉光片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珍贵而美好,如仲夏夜的少女心事。
屏幕后的孙云鹤也检查着钟维叶的空间,发现净是些废话,和她有所不同的是钟维叶记录下来自己生活的方式常用一段不长不短的话来作结。钟维叶看来总是很像是所谓的文艺青年,准确的说,是一名假的“文青”,原因也极为简单:学问连半瓶都不到,便开始乱晃荡,蝗灾杯壁上一时间流不下来,底面就见了底,更尴尬了起来。孙云鹤以为他是单纯热爱文学,实际上是因为钟维叶自觉自己难上镜,又不会拍照,修图太过夸张又像是戴了面具,令人发笑。修图有微调却又和没修一样,不如留段文字故弄玄虚。
长松点雪,古木号风,岚城破败的基础设施缀着白雪,废弃的厂房撒了点点白雪愈显荒凉,锈着的的机器和熏黑的红砖墙一齐向过路者诉说岚城的鎏金岁月,侥幸和那个光芒四放的年代留下来的还有企业医院学校,还有那个年代的人。冬天还会持续很久,而钟维叶希望着将冬天的余温积累起来以便换来一个温暖的春天。不过在温暖的春天来之前,他还要继续上学。和孙云鹤也仅限在闲聊而已,至于孙云鹤对钟维叶外出逛街的邀请,钟维叶一律置若未闻,聊天时选择性忽略。毕竟过几日就开学,他的作业还没有写完,而在紧赶慢赶的时候,隔壁一中的江泠却把它们的寒假作业答案发了过来,问后才知道是江泠从朋友那里问来的答案,钟维叶不得不感慨情报工作真的是很重要啊。
在阵阵响亮的鞭炮声中,岚城二中在维叶和江泠它们见面后的第三天就开了学,每天和张凌柏泡在加速度氧化还原反应基因的选择性表达和背斜顶部因受张力岩石破碎易受侵蚀专制主义中央集权价值规律中头苦。早上偶有寒烟升起,不过所幸春意在一日日的厮磨中生发出来。春意太过旺盛,比往年好了许多,可这春意又太浓烈,除放在岚城的草木上,又寄居在人们的心上,按捺不住,化为情侣之间的甜言软语,如新生儿牙龈肉正在生长,透着一股令人莫名酥痒的劲儿,江泠总是和钟维叶聊天,总是一些废话和无关紧要的事情,钟维叶总是觉得无趣,草草应付。
钟维叶和孙云鹤借了几本语法书,而却总是没有机会再见,反复敲定琢磨,定在了孙云鹤返校前的周六中午,孙云鹤去接钟维叶放学,顺便把书一便交给他。
孙云鹤比钟维叶稍微高两三公分,着素妆,眉目清冷,大有不可侵犯之势,引来不少注目礼,只可惜她手中提着的书袋坏了气氛。尽管钟维叶戴着耳机,但他也知孙云鹤看着漫山遍野的校服也认不出来谁是谁,钟维叶还故意绕着孙云鹤走了一圈,拍了一下她的左肩,旋即又抽走她右手提着的书袋,孙云鹤娇呼一声,回头去寻拍肩人的踪影,却又猛然感觉右手的书袋又被拈走,加之方才思索事情走了神,倏一受惊,狼狈的很。待缓过神来钟维叶正在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扬了扬方从孙云鹤手中夺来的书袋,耀武扬威。
孙云鹤粉拳一攥,怒骂道:“捶死你个瓢筐!”而后伸手就打,钟维叶向前接了她一捶,但孙云鹤又反手将耳机线一抓,“吊瓜皮我今儿看你往哪跑刚才还牛的一比,来再给老娘牛一个看看?第一次来接你就戴个耳机,听个吊哦听。”
“我在听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唱的歌。”钟维叶泛着笑意答着。
“这又是哪个妹妹让你吹得这么玄乎?”
钟维叶脸上带着笑意,把耳机挂在她耳边。
孙云鹤呼吸一窒:正是她自己所唱的《七里香》。
孙云鹤抿嘴一笑,不再言语。
钟维叶转而说着要去书店买些杂志练习册和其他杂物,想请她帮忙挑些,毕竟N师大是全国有名的大学。
抱着孙云鹤替他挑好的练习册,到了小区门口两个人寒暄告别,孙云鹤在聊天时得知钟维叶数学不好,从教辅书中抽出一本数学,说是回头还他,二人顺便又互相留了电话地址,约着相互寄送东西,俾便日后通信。返家后两人又谈了些如何学习和防止脱发的小窍门,钟维叶和孙云鹤约着相互监督,关联了社交账号,以防对方作假。
老枝又抽出一抹新绿,原属岚城那漫天的白雪化作了柳絮,因风而起,夜空中天上的群星依旧如十几亿年前一样明灭闪烁,春雨霡霂,草木都又重新苏生了起来,钟维叶和孙云鹤在相互监督中分享起有趣琐碎的日常,生命中的吉光片羽依旧被忠实地记录着,不过多从公开变成了两人之间分享的东西。寒气尚未褪去,早上的钟维叶向渐渐撤退的寒气交出了手脚绝大部分的主导权,但依旧未允寒气浸遍全身,则是因为他知道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已是强弩之末,东南季风又挟着暖意再到岚城前线和寒风作拉扯,时间都在季风一方,不恰当讲,钟维叶正如安史之乱时的睢阳城,绝望地等着援兵的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