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代号薰

9、放假 好像昨天的

　　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是幻境般，第二天便烟消云散。
　　乔燃和他又恢复了之前互相之间漠视对方存在的样子。他是，乔燃更甚。对于阮岘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乔燃的态度抱有幻想，像昨天那样的场景——他心里叹了口气，与其那样不如不说话，还能让双方自在些。乔燃并不知道阮岘心里的想法，但他心里却打起了算盘。因此，在中午放学后他尾随着阮岘回了家。一路上，两个人相隔快二十米的距离，好在路上都有人将他们隔开，阮岘似乎也没有回头的习惯，所以乔燃毫无障碍地跟着他走回了家。他站在阮岘家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当手表上的分针指到6时，他终于从地上起身，揉了揉蹲了一会儿有些酸胀的小腿，往家的方向走去。
　　晚自习下课后，乔燃像中午一样继续跟着阮岘走到了他家楼下。直到四楼响起了关门声和轻微的从里反锁的声音，乔燃才转身离开。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周五，乔燃才像确认了心里的猜想，满意地放了阮岘半天假期——这周五晚上他和杨宇豪约了去市体育场和其他学校的学生踢一场足球。
　　因此，在周一上课时，他瞥到阮岘短袖遮着，还是隐隐会露出来的锁骨上方青色的痕迹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的阴沉。
　　“你说，为什么有人平时好好的，周末就能弄点乱七八糟的伤来上学？”中午休息的时候，乔燃和杨宇豪到校外一家小餐馆吃饭，名字叫大众餐馆，价格却因为开在学校旁边所以没有那么大众。乔燃一边吃一边抬头问杨宇豪，杨宇豪觉得他最近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想了想，说：“挨打了呗。要不就是跟别人约架去了。谁啊？”“没谁。”“不会是阮岘吧？”杨宇豪一脚准准地照着乔燃的雷区踩了下去。乔燃看着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说：“不是。”“我发现你最近一碰到有关阮岘的事就变得贼敏感。”杨宇豪笑嘻嘻地拱着他的手臂。“咋回事呢？你俩私下有啥交易？”乔燃无语地看着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好好说话。”
　　“哎哟，错了错了。”杨宇豪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接着说：“你说阮岘身上有伤啊？那估计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吧，我看上次他上次跟时威打起来，时威受的伤可不比他轻。”
　　磕了碰了？乔燃想了想，决定无视这个答案，而是对准了杨宇豪刚才说的：跟别人约架去了。但是他又转念一想，觉得也不太可能。上个星期他以为阮岘又被人堵了，傻愣愣地跟着人回了三天家，结果刚确定没人堵他，周一来上课又带一大块淤青来了。
　　“你这么在意，直接问不就好了。”杨宇豪在一边疯狂地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观察着乔燃的表情。
　　“别啰嗦，赶紧吃。”

　　“啊，同学们，从周五开始我们放国庆了哈，然后呢……”老头话还没说完，底下的人已经沸腾一片。“安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我们高三呢这次只放五天假，但是还要补两天课，也就是说下周三开始上课，连上十天哈。”阮岘静静地听着，期间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上记录下了放假的时间和补课安排。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低下头的时候领口有些微微下滑，锁骨上的淤青意外地在黑色的衬托下变得异常明显。周六晚上又有人打起来了。阮岘想起周六的事就有些头痛。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无端受伤了。他揉了揉眉心，心想下次一定要站远点，真上去拉架也得有技巧地躲开。昨天那人举起来的椅子一下砸到自己锁骨，疼得他差点以为骨头断了，好在椅子是木制的，没什么棱角，而且是海绵的一侧砸到他。昨晚他上了点跌打损伤的药，现在自己一低头就能闻到一股麝香的味道。

　　周二一早，阮岘刚从巷子里拐出来，就看到乔燃站在路边。“早。”对方意外地跟自己打招呼，阮岘有些惊奇地挑眉看着他。他知道乔燃家就住在附近，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遇到过。因为乔燃不抽烟，因此阮岘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等自己，还是只是偶然遇到。“等你好久了。”乔燃开口，这倒是让阮岘有些吃惊。“等我干什么？”“你不是住里面么？”乔燃用手指了指巷子里。阮岘点点头，乔燃继续说：“以后一起走，顺路。”说完，自己便大步流星地往学校方向走。阮岘倒是跟上了他的脚步，只是早晨起得太早没有清醒，再加上一大早看到乔燃在巷口等自己，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他甚至没有把思绪厘清，两个人就已经走到学校门口了。“吃早餐了么？”乔燃站在一个卖包子的摊位旁，转过头问阮岘。阮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乔燃看着他的表情，确定这个人还没有睡醒，于是自顾自地买了个流沙包扔到他的手里。在乔燃印象里，阮岘早上不太爱吃咸腥的东西，反而喜欢吃些甜到腻的包子豆浆。乔燃一边吃着一边迈步进校园，保安早就认识这个高帅的高三男生，于是叫他：“赶快吃啊，一会儿进教学区又要被抓了。”乔燃因为在教学区吃东西被教导主任抓了不下十次。“好嘞。”乔燃笑着跟保安打了招呼，几口把包子吃完，扔到了保安室门口的垃圾桶里。“后面那个同学，你也赶紧吃。”保安看了看乔燃身后的阮岘，包子大剌剌地躺在他手里。“我同学昨晚吃太多了，今早吃不下。一会儿进去再吃。”乔燃跟保安解释，保安示意他赶紧把包子收起来，因为一会儿教导主任该来上班了。乔燃跟他比了个“OK”的手势，拉过阮岘的手，把包子拿过来装到了对方的校服口袋里。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在他的手碰到阮岘的手腕时，阮岘就已经大脑宕机了。等他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在教室门口站定。
　　乱七八糟的早读声音传入阮岘的耳朵里，他生硬地拖着自己的脚往里面走，脑海里回荡着今早发生的一切，沉默地看着趴在一旁课桌上的乔燃。

　　乔燃和阮岘两个人认识得太早了，早到如果问起乔燃，他只会说：挺早的。
　　在阮岘记忆里，他跟乔燃从上小学就认识了。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他俩一前一后地坐着，前排的乔燃突然转过头来说：“我没带橡皮，可以借我吗？”小阮岘那时候看着眼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莫名觉得对方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比如，他不知道老师在上面排座位，他要橡皮来干什么。阮岘从文具盒里翻出橡皮擦递给他，然后说：“送你了。”乔燃用袖子擦了擦鼻涕，阮岘看着他的袖口，心里觉得他今晚应该要挨骂了。“谢谢哥哥。”阮岘被别人叫了哥哥，觉得很受用，于是真摆出一副哥哥的表情，说：“照顾弟弟，应该的。”这是从前几天电视播放的连续剧里学来的台词。
　　于是从那天起，阮岘身后就跟了一个小跟屁虫。
　　阮岘比乔燃大几个月，而且比乔燃懂事得多，因此很快乔燃的爸妈都认识了这个有礼貌的小男孩。在乔燃眼里，阮岘是无所不能的。他可以很轻松地解出一元一次方程、可以记得昨晚上老师布置的十个单词、可以当天背出李白的《静夜思》……
　　“哥哥，今天放学我跟你走嘛。”“哥哥，可以请我吃棒棒糖吗？”“哥哥，这是我妈妈昨天带我去超市买的巧克力，我留了一块给你。”“哥哥……”在阮岘记忆里，乔燃总是跟着自己后面叫着哥哥，无论是问他问题还是想要从他这里获取利益的时候，乔燃总是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阮岘，让他不得不答应。
　　阮岘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耳根软的人，听不得别人跟自己请求。乔燃在这一点上莫名其妙的开窍，牢牢地抓住了他这个弱点。
　　两家人住的其实很近，于是从小学开始乔燃就在自己家路口等阮岘经过，然后跟他一起去上学。上初中的时候，阮岘发育得比同龄人快，因此小乔燃跟他站在一起显得像个弱不禁风的小弱鸡，哪怕他俩上的同一个年级，读的同一个班。

　　阮岘收回思绪，视线落在手边的流沙包上。“醒了么？”乔燃看着他发呆的样子，问。“没睡。”他咬了一口包子，然后说：“很好吃。”“有以前那家好吃吗？”阮岘被他问住了，记忆里的流沙包的味道似乎又弥漫到舌尖，那家包子店似乎已经早早地关店了。“也没有这么好吃。”
　　当天晚上，乔燃没有跟着阮岘回家，他想了想，打算等到周五晚上再跟着对方。他旁敲侧击、单刀直入地问过好多次，但是阮岘的嘴如果不是自己想张开，所有人都是撬不开的。他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决定自己去找到想要的答案。
　　阮岘疲倦地回到家里，周末给他带来的疲惫感在繁重的课业下加重了。他试了试水温洗了个澡，随手从置物架上拿过一条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到沙发前坐下。客厅没有开灯，阮岘回来的时候直奔浴室，身上出的汗带来的粘腻感让他难以忍受。
　　桌上的烟盒里还剩下一支烟，他从茶几下摸出打火机，火苗舔舐着香烟，阮岘夹着香烟，任由烟灰抖落了一地。
　　乔燃实在是太不对劲了，甚至对他来说有些猝不及防。如今发生的一切开始偏离了他一开始计划好的轨迹。其实阮岘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按照自己预定轨迹往前走，但是他也没有想过乔燃的态度会转变成这样。其实，他想，如果乔燃并不在意自己，他也不会介意，甚至是带了一丝恨意，他也不会有怨言。
　　“怎么会呢？”他问自己，这样的乔燃早就已经和自己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了。他的手指抚摸着息屏的手机屏幕，自从那个晚上他打给了乔燃后，对方没再给他打过电话，他也没再按下拨号键。阮岘叼着烟，双手大字地放在沙发靠背上，乔燃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