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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崖 大抵世上尸 ...

  •   拥翠山山如其名,漫山遍野全是密林,亭亭如盖,遮天蔽日。也正因如此,薛云带着薛絮在这座山上得以摸爬滚打地躲躲藏藏了一天一夜,直到为了避雨才被追捕者发现。
      山道上,正四平八稳飞奔着一匹骏马,上面驮着两人,正是薛云和薛絮。尽管得了邵渊的承诺,薛云仍不敢放宽心来,只火急火燎着赶路,一路甩着清亮鞭花,险些把马屁股打秃。
      紧赶慢赶,眼见就要跑出拥翠山地界,却从山道一侧的树上倒挂下一个人来,险些就要撞上马头的一刹那,掌心在马头上一按,灵巧地旋了个身子,如一片风中苇叶般地落在薛云身后,自他手中扯过缰绳勒停了马匹。
      这人正是邵渊,他从马背上纵身跳下,使了个巧劲,单手把薛絮从薛云死命搂着的怀中摘了出来,又嫌小丫头几天没洗澡蓬头垢面,将胳膊伸得笔直,往地上一放,从怀中摸出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包塞在薛絮手里,伸手向马背上的薛云唤流浪狗似的随意一挥:“先吃点东西,没看你妹妹要撑不住了吗?”
      薛云眉头一拧,刚想反驳这心宽如海的人,犹豫了一瞬,看到捧着牛皮纸包一脸期期艾艾等他发话的薛絮,到底还是翻身下马,拍了拍薛絮的脑袋,示意她自去吃。薛絮饿狠了,得了兄长的首肯,立刻七手八脚拆起牛皮纸包来,正中四四方方叠着一沓熟牛肉,是上好的牛腱肉,色泽红润,肉中带筋。
      薛絮抱着牛肉狼吞虎咽,只觉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佳肴珍馐,三两片一起往下咽,小孩子嗓子眼细,吃了几片就噎得直咳。薛云看得心疼,邵渊也看得心疼。一个看人,一个看肉。那牛肉刀工极好,切得极薄,一看便知入口即化。薛絮只吃了一半,好歹还记得她那遍体鳞伤的兄长,她恋恋不舍地吮着指头,把纸包递给薛云。
      邵渊越看那牛肉越是不忍,这可是家里腌出来的上好货色,用了百年老卤,酱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出炉,他离家之时统共才带了这么一小包,眼看要被牛嚼牡丹,好生令人叹息。他眼不见心不烦地背过身去,从怀中变出把匕首来,百无聊赖地撇下片老树树皮,在掌中粗枝大叶地削起来,又道:“前面不能走了,有人在堵你们,只能改道了。”
      他正要接着高谈阔论,眼前却多了半包牛肉。薛云并没有吃完,只吃了三五片,余下的叠得整齐,送在邵渊面前。邵渊带了点惊奇,把眼前的半大小子仔细一瞧,薛云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讷讷道:“邵师兄,我吃饱了,你快吃了吧。”
      原本就是自己的东西,邵渊也不跟他客气,接过纸包来,拈起片牛肉嚼了:“怎不问接下来的行程?”
      薛云垂下眼帘,道:“我已将兄妹二人的性命托付给邵师兄,钱已付清,只要能到外祖家便可,至于其中路途,我不必过问。况且……连本门功夫都使不出来的人,知道又有何用呢?”
      他一句话没说完,口中已被塞了片牛肉。始作俑者扬了扬手中空空如也的纸包:“最后一片了,别浪费。”接着自树上揪下几片叶子,将手上油腻粗粗拭去,看了眼薛云道:“我对医理一窍不通,不过手指又没被人砍下,续接并非不能,难道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吗?”
      他再不多话,扔给薛云一块两指宽的木板,正是刚才削的那块树皮,喝道:“自己扎上,别让断骨变了形,那可麻烦了。”
      薛云心头一震,抬起头来看向邵渊,心里终于又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他慢慢咀嚼着口中牛肉,喉头一滚,将食物尽数咽了,撕下半块衣角,手嘴并用的固定了断指。又张了张口,不动声色将姓省去了,真心实意道:“多谢师兄。”
      邵渊又道:“拥翠山两面环山,一面紧邻石栈崖,下山的路只这一条,他们守在山道上,我一个人过去易如反掌,带着你却也不难,但再加上这个小累赘,只怕就难了点。”
      薛云问:“只这一条,那我们还能改哪条道?莫非是石栈崖?听说连鸟都飞不过的。”
      邵渊突然笑了,他丢掉指间叶片,吹了吹鬓边一缕随风飘飞的长发,淡淡瞥了薛云一眼,道:“鸟飞不过,我便过不得吗?”
      石栈崖。
      也不知这名字是怎么来的,总归是光秃秃一片,没有石栈,嶙峋怪石倒满地都是,崖边险峻,久无人迹。崖下是一条大河,波澜不太壮阔,却是暗潮汹涌。三人往崖边一站,颇有些“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意味。
      薛絮一步一滑,被薛云死拉硬拽着爬到了崖边,脚下一滑,踢落了几枚碎石。那碎石在山崖上零零散散跳动了两下,叽里咕噜滚到崖下去了,连个响也没听到。到底是六七岁的小娃,抱着薛云的腿,吓得一步也不肯走了。
      石栈崖高处不胜寒,崖下的风直往人脸上灌,薛云也是养尊处优惯的,几天下来,脸上便添了几道破口,在风中吹得生疼。他拖着个小拖油瓶,艰难地探头看了看崖下,又去看邵渊。
      邵渊却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根铁索来,说是铁索,却通体泛着森冷白光,一头坠着枚三角头,尖利无匹。见他信手一甩,那根铁索竟是可以伸缩的,如一条长蛇,灵巧地自他手中翻了出去,一去十丈仍去势不减。邵渊吹了声口哨,手腕极其灵活地在空中抡了大半个圈子,那根铁索也跟着回旋过来,如离弦之箭一头撞破了崖顶大石,深深地扎了进去。
      他在风中负手而立,那身黑色绣暗纹的衣衫本是窄袖短打,却因衣服架子太瘦,迎风一吹竟猎猎而舞,暗纹流转,颇有几分世外高人飘飘欲仙的感觉。薛云怔怔看了他一刻,道:“你要用这根铁索过崖?这还不及对面一半长。”
      邵渊世外高人的瘾过足了,他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根不知什么材质,当空乱舞的衣带,眉梢一挑,不紧不慢地说:“谁跟你说要去对面了?”说罢,他用那根其长无比的衣带,把薛絮五花大绑了起来,背上了自己的背,衣带在腋下扎了个严实。
      被绑成粽子的薛絮:……
      目瞪口呆的薛云:……
      邵渊站定了,颠了颠背上的一坨肉粽子,伸手握住了那根铁索,朗声道:“把眼睛闭上。”然后上前一步,一手把薛云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
      邵渊的衣服材质也十分古怪,竟是滑不溜手,怀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甚是好闻。他下手没轻没重,薛云下意识的还要细闻,鼻子已硬生生撞上了他的胸膛,痛得龇牙咧嘴。一片黑暗之中,一只手臂牢牢地箍上了他的腰间。
      下一秒,他听见邵渊短促地笑了一声:“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话音未落,耳边已是风声烈烈,他的一颗心就要从腔子里跳出,一声喊叫憋在喉咙口出不来,下意识地用双臂环紧了邵渊的腰,死死埋头在他胸前。只听微不可察的夺夺三声,每声之后,落势愈减。
      他只觉得像死过一次,双脚触到实地倏地一软,多亏邵渊在他臂下一托才站稳。薛云回过神来,满头冷汗,耳边尚在嗡嗡作响,吞了口口水,强自镇定下来。邵渊见他端着一副少年老成模样,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只顾着先把背上的薛絮放下。
      薛云确定了自己和妹妹都全须全尾,才放眼四处一望,原来此处并不是崖底,他顿时明白了石栈崖的由来。
      谁都没料到,在这千丈悬崖之下,竟然有着一条极窄的石栈道。天长日久,风吹日晒,石栈道只剩了一半,还锲而不舍坚守在此,另一半却不知何时风化了。
      薛云举目向上,穹顶在山壁遮挡下,只剩了细细一线天。他看见在头顶五丈的山壁上,牢牢楔着一枚金叶子,此刻已折断半边。原来邵渊先以铁索为链,及至索长莫及之处,在无处落足的光滑山壁上楔入金叶子做落脚点,调整方向缓下落势,想来耳边的砰砰声响,就是他投出的金叶子。
      他忍不住看向邵渊,道:“你好有钱么?”
      邵渊正忙着收回那根奇奇怪怪的铁索,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此刻薛云身上竟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傻里傻气的天真。
      他还没答话,薛云将目光移上他腰间那柄剑,又自顾自道:“我爹说,沧澜剑派在极西的天山,那里常年积雪,寸草不生,很穷的。”
      邵渊一愣,转了转眼珠,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大尾巴狼似缓缓道:“身外之物固然珍贵,但比起性命很重要么?”
      薛云倏尔沉默下来,不知想起了什么。
      邵渊心头一动,江湖中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抵世上尸山血海,总逃不过钱、情、欲三个字。想是误打误撞戳痛了小少年家破人亡的惨事,他不再多言,顺手正了正薛絮鬓发间一点看不出颜色、灰扑扑的珠花,纡尊降贵地在薛云肩头一拍,背着手一马当先地上了石栈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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