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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 他的拇指按 ...

  •   夏天的雨下得急,石破天惊的一声雷在天际炸响,一道白芒自上而下瞬间将天幕豁了个口子,映亮了山头半边古藤老树和一座破庙。雨点急赤白脸地往下砸,方才树上鼓噪的蝉也偃旗息鼓,拾掇起滔滔不绝的话茬,各奔东西去了。
      一只灰毛老鼠被雨淋得苦不堪言,病急乱投医地顺着门缝溜进了庙里,还没等它抖干身上的水珠,便被滚进门来的一个人吓得屁滚尿流,不知道钻进那个旮旯去了。
      这个人不知是男是女,实在是太过邋遢,连滚带爬地撞进了庙门,他弓着腰,似是忍受着极大的苦楚,还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先是反手关上了庙门,借着破窗上透进的一点电闪雷鸣,急匆匆将破庙看了个囫囵。
      这庙不过方寸之地,四四方方,房梁挑高,正中供着一尊佛像,像是天长日久没了香火,破败得不成样子,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稻草,沦为了乞丐的栖身之地,偏还残留着鼎盛时的一点蛛丝马迹,四周飘洒着一些彩色经幡,都被屋顶上星罗棋布的破洞中漏下的雨打湿了。屋中幸免于难未被淋湿的也只寥寥几处,比起外面却也聊胜于无了。
      来人谨小慎微地挪动了几下步子,似是放下心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地直起身子,慌里慌张地扒拉开胸前抱的一团破衣烂衫,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来,头上的丫髻,已在长途跋涉中散乱得不成样子,原是一个六七岁的女童。
      来人轻手轻脚地拍了拍女童的小脸,低声唤道:“阿絮,阿絮。”女童勉力睁开眼睛,将他看了一看,还未说话,腹中先响了一声,小嘴一瘪。“阿兄,我饿。”这女童的兄长嘴唇一抿,牙齿咬了咬下唇,拣了一处干净点的稻草坐了,将女童抱在怀中,强笑道:“先忍忍,等雨停了,阿兄去给你找吃的。”
      他坐稳了,方腾出手来,用力摸了一把湿淋淋的脸,将黏在脸上的鬓发全拢到耳后,给脸上腾出了一片空地,原是眉清目秀的一张小脸,约摸不过十岁上下,他在凄风苦雨中把女童抱得更紧了些,单薄的身子向墙边侧了侧,试图用肩头为妹妹挡住了破门外透进来的风刀霜剑。他在这满山野地里疲于奔命了一天,水米未曾沾牙,风雨飘零地寻到这点栖身之所,早已发起了高烧,心头却仍悬着一柄利剑,告诫着不要昏睡过去,就这么一时昏睡一时惊醒地熬过了一个时辰。
      耳边的雨声小了下来,看来要停了,转眼却又从远处滚来一阵闷雷,少年一瞬惊醒过来。不对,这不是雷声,是马蹄声!他迅速叫醒了怀中的妹妹,豁然起身,将这不能藏人的破庙打量了两个来回,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冲破庙而来,哪还容人思虑?他一咬牙,竟然将女童托起送上了香案,用手将女童推进了佛像后的窄小旮旯里,女童惶然探出头,双手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掌。少年安抚似的露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抽出手来,又情不自禁地在女童头顶摩挲一下,不容分说地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竖起食指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将佛像两边飘拂的彩幔往中间拢了拢。他自觉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之前的那股子心急如焚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
      他冲到庙门前,双手按在门栓上,最后回头看了那尊佛像一眼,豁然拉开门就往外冲。半只脚刚迈出庙门,马蹄声在面前重重落下,耳边破风声响,竟是一条黑影迎面而来,少年刚想闪避,病体却慢了半拍,竟被这道鞭子硬生生抽回了破庙中,哐当一声压碎了半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门。
      抽鞭子的人从马上跳下,丢下缰绳大步走进门来,是个精壮汉子,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将黝黑发亮的鞭子缠在了手上,一步踏在了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胸口。“小崽子,武功不怎么样,逃跑倒挺会钻,还多亏这一场雨,不然还不定要在这拥翠山跟你兜多少圈子。”
      那少年受他重重一踩,也不知道之前受了多少磋磨,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霎那间糊了小半张脸,惊雷一照煞是可怕。他起不来身,也不低头,咧着一嘴血肉模糊,露出了个不屑一顾的嗤笑。
      那汉子弯下腰来,伸手将少年全身衣物摸了个遍,靴筒也脱下看过,却一无所获。见他还敢发笑,顿时火冒三丈,靴跟用力,在少年胸口辗转碾压,喝道:“东西呢?交出来。”
      少年挣扎不得,硬是被搜遍了身,当下呸地一声,照着汉子的脸吐了口血沫子,宁折不弯地闭上了嘴。那汉子气急,抬手便给了他一记又重又狠的耳光,打得少年头偏了过去,一巴掌下去脸便肿了起来。那汉子掐着少年下颏,铁钳似的扭正过来,又问道:“我想起来了,薛絮那个小崽子呢?”
      少年面不改色,竟是打定主意了不开口,什么也撬不开他的嘴。那汉子眼里精光一闪,阴森森一笑:“我想起来了,方才你急着往外冲,是想引开我吧?薛家小少爷好有骨气,又对亲妹疼爱有加,却不知道你是更爱你妹妹呢?还是更想留住那个东西呢?”他不再专注于脚下的少年,仔细环视着庙中景象,视线缓缓定格在了正中的大佛前。
      就在此刻,那一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猝然提起积蓄了半响的力气,并指如刀,出手极快,搏命般直直插向汉子的太阳穴。他自小习武,虽尚未学成,已家破人亡,还未从骤逢的家变中回过神来,心中已知自己与妹妹多半今日要命丧于此,将微不足道的平生所学和翻江倒海的满腔不平化作这拼了命的一指,倘若打实,便还有救!血污糊了他半边眼睛,指尖还未触到汉子鬓发,便被那汉子轻而易举地截在半空,他嗤道:“这是哪门子的拈花指?薛家果然是后继无人了。”啪的一声,电光石火间,他竟生生掰断了少年的两根手指!
      十指连心,少年只觉一阵巨痛从指尖袭来,摧枯拉朽地弥漫了他整个脑海,发烧的高热和指尖的巨痛两相掺杂,意识即将坠入黑暗,他拼着最后一线理智,狠狠咬破了舌尖,换来一丝清明,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指去攥汉子的衣襟。那汉子却失了与他周旋的兴趣,一脚将他踹上了墙面,走到佛像边,猫捉耗子地去摸佛像背后,下一秒却眉头一皱,用力收回手来,提起抖得筛糠一般的女童,看着手背两个发白的小小牙印,狠狠骂道:“薛家的小崽子,两个都不是好东西!”说罢,他将薛絮提在少年面前,喝到:“薛云,倘若你再不老老实实把东西给我,你妹妹下一秒就是一滩肉泥!”
      薛云右手二指已断,无知无觉地垂在那里,左手尚能动弹,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人,不见黄河心不死地支着两条颤抖的腿,扶着土墙站了起来,齿缝里溢出几个字眼:“放下她!”那汉子只是哼笑一声,他揪着薛絮,右脚一晃,鞋尖劲风卷起地上半块瓦砾,直直冲着薛云左膝掷了过去。薛云本就是强弩之末,打从四肢百骸里搜刮出一点力气,仅能支撑他摇摇晃晃站起,这一记竟在他膝盖上打出了个血洞,左膝扑通一声重重跪地。他方才被鞭挞断指,皆咬牙一声未吭,薛絮原未得见嫡亲兄长被折磨的情状,如今忍不住大哭起来,她后颈被拎在半空,整个人手舞足蹈地扑腾起来,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那汉子遭她轻飘飘踢了几记,颇为不耐,手臂举过头顶,作势要把她掼在香案桌角,细皮嫩肉的小女娃,这一记下去,命只怕要去了半条。薛云目眦欲裂,踉跄着要抢上前来,只是哪还来得及?薛絮哭声尖利,哭得快要背过气去,那汉子手腕向下一转,已重重掷落。
      就在此刻,异变顿生。
      惊雷一闪,在那汉子眼底映出一道金光,他已顾不上眼前兄妹二人,身形一动,急忙向后避让,硬生生折成了倒仰铁板桥,右掌狼狈地在身后泥地里一按,呛得一声,什么东西撞上了身侧梁柱,他避过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击,找场子似的回身大骂:“哪来的龟儿子?”
      那暗器原是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叶子,只两头极尖利,此刻穿过薛絮衣领,将她钉在了佛像旁的柱身上,尾翼嗡的轻轻颤动着,显然对承受小女娃体重这件事难以为继,眼睁睁在众人眼前断成了两截,薛絮有惊无险地滑坐在地,也知道自己逃出生天,打着哭嗝煞白着脸,像个圆球似的滚进了兄长怀里,薛云被她没轻没重地一撞,喉头一热,将失而复得的一口血气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他抬头向那汉子看着的方向看去,大堂之中,房梁之上,无人留意的那方夜色下,一团阴影微微一动,懒洋洋垂下了一条被黑色衣物包裹的长腿,在空中有气无力地晃荡了两下。雨已经止住了,一点月光穿过层云,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打在那条裤管上,竟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粼粼波光来。
      两人的视线逡巡过那片纹路,又瞟见断裂在地的金叶子,面色不由齐齐一变,那汉子脱口而出:“巫溪谢家?”他右脚不着声色向侧后方移了半步,右手摸到身后,握紧了长刀刀柄,强笑道:“此处并不是栖星坞管辖的地界。”
      长腿的主人一言未发,庙中弥漫着漫长的静谧,只间或混着两声薛絮低声的抽噎。良久,他打了个绵长的呵欠,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喑哑的嗓音缠着些睡意,轻飘飘地说了声:“滚出去。”薛云面上一喜,只是当他那点子喜色还未提起,那人又补道:“滚出去打。”说罢竟是收回那条支楞在半空中的长腿,斜斜搭上了一边的四角檐,万事不管地睡觉去了。
      一时风水轮流转,那汉子脸色在方才变了几变,由惊转喜,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薛云身侧,拽住他的后领,大步流星地向庙门外拖去。薛云尚且完好的左手抱紧幼妹,折了两指的手竟硬生生楔入了半高不高的门槛,他死死盯着梁上那根救命稻草,叫道:“少侠救命!”那人冷冷道:“可我偏没有什么侠义心肠。”
      那汉子力气之大,与薛云楔在门槛中的手指两相角力,眼看门槛硬生生要被折断,薛云一把拽下薛絮颈间的金镶玉璎珞长命锁,用力掷向那人,声嘶力竭道。“我要雇你!”那汉子口中啧了一声,手如鹰爪,就要去掰薛云手腕。动作却硬生生顿在了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跳,又一枚金叶子竟是应声而下,力透纸背地扎穿了那汉子的手掌。
      梁上那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下一瞬已飞身而下,也不见用了什么奇技淫巧,手掌在那汉子腕间一转,已轻而易举地将薛家兄妹二人夺了下来,他将二人向身后庙中一扔,没骨头似的往半边庙门上一倚,指尖转着那枚金光闪闪的长命锁,清了清嗓子,道:“这单子,我接了。”
      此刻云破月出,那人的容貌也显露在清亮月色下。雨后空气尚带着三分水意,夹着夜露沾湿了他额角细软碎发,他不过十七八岁,身材颀长,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有些狡黠的上挑,腰侧没型没款胡乱插着一柄长剑。他的拇指按在剑柄上,呛啷一声,露出了一线雪亮的剑光。
      那汉子的眼睛定格在那柄长剑上,惊呼了一声:“凌云剑!你不是谢家的人,你是邵渊!”说罢,竟连手背上的金叶子也来不及拔出,身形急退,马也不要了,见鬼似的疾奔入林子里去了。
      少年连剑也没拔出一半,此刻已慢吞吞又将佩剑严丝合缝推了进去。他将那枚长命锁揣进了怀里,整了整衣襟,听见身后人不太确定地发问:“你,你真是沧澜剑派的邵师兄?”他翻了个不显山露水的白眼,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去,眉梢一挑:“会骑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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