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原行》白日梦柏熊

6、山原乱（四）寒潭3

　　麻绳绑在我的腰间。王四白想亲自来绑，我信不过他的人品，让张北风过来。想不到我北风大兄弟低估了自己的手劲，又高估了我的腰围，直给我勒的上不来气。我站在洞口，装模作样活动活动身体，深呼吸几次鼓励自己，是有点高，我有点怕，又有点期待。景廷过来劝说我：“你是女子，下去太不安全，还是不要去了吧。”他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我打趣道：“我若不去，可就是王四白下去。就他的水性，我怕这大旱之年他淹死在此处，成就奇闻。”王四白勾着景廷的脖子到一边，告诉他：“你不必担心，水给鱼淹死都淹不死她。”又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头都没点，这混蛋突然一脚踹我屁股上，我反应不及，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扑通”一声就跌下去没影了。王八蛋啊啊啊！！！
　　从高处掉下，到水面巨大的冲击力拍的我屁股和腰背生疼，这要是换个人就是谋杀无疑！我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任凭自己在水中下沉，下沉。水很冷，但是很温柔。里面是充沛的生气。我平时如果受了这样的伤，恐怕要十天半月才能好起来。但是在这样的水里，就像有温柔的女孩用手轻轻抚慰着我的伤口。我本来就是个贪婪的吞噬者。我的血液在喧嚣。水里有源源不断的生气传递过来。我的身体已经能动了。睁开眼睛，这里很黑。我腰间的绳子已经绷紧。我咬咬牙，掏出怀中匕首。是来之前大虎给我的。割断。继续下沉。然后落到了什么地方。我小心摸过去，不是土，像是什么植物，一根一根，纠缠在一起。这些植物不想让我继续向下了。而我已经能够感觉到，我离生气的源头已经很近很近，近到像是植物下面，就是真相。太香了，在寒冷的水里，我脸可能都红了，馋到上头。
　　“你不要逼我。”我的声音在水里一圈一圈荡开，“我不想伤害你。”
　　毫无变化。

　　“王四白——”我游回到了水面上。姿势非常难看。其实我不太会游泳，只是胜在不怕淹。洞口马上传来了回应：“怎么样！”我找到绳子，扯住，大声喊：“水底有密洞，内有乾坤！你下来，我带你去！”王四白应了，借绳之力向下。我浮在水面等他。他到了，腕上一根长长红绳，绑到我手上，然后一起入水。下降。下降。太深了。王四白扯了扯红绳，示意我要游回去。我顺着红绳一把抱住王四白。他吓了一跳，摸向我的腰，然后拼命挣扎想离开我。我觉着这时候的王四白一定特别好笑，因为他摸到了我腰间麻绳是断掉的，这得给孩子吓成什么样？跑是不能让他跑了的。我只管绕到王四白身后，摁着他的脖子一直向下。王四白一直挣扎着，但是水里他可打不过我。王四白已经憋不住气了，挣扎变弱，我们还没触到底，但是这时候我就算松开他，他也没有力气再浮上去。为兄弟而死，他也算死得其所。
　　“咔啦。”有声音传来。我同王四白突然失重，然后触到地面。这里果然有结界。王四白趴在地上，像条半死的狗，咳嗽着，口鼻都流出水来。我赶紧过去拍他的背，我的大黑娃，这下呛得可是不轻。打量四周，我们真在水下，但头上像有个树根结出来的巨大气泡，在水底开出一方宝地。头上有阳光直洒进来，还能看到头顶的粼粼水波。水泡中心，是一颗大树。树极粗，但是很奇怪，叶片不少都落了，露出光秃秃的树枝。还挂着的叶子也泛了黄，卷曲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树根深深扎进土壤里，这结出结界的，应当就是这它们。树下站着一个人，苍白着一张脸，正是景廷。
　　明明周围浮动着浓郁的生气，我却觉得景廷和那棵树一样，都半枯了。他眼里好像要蒙上雾，声音也颤抖了：“是你逼我。你这样就是在伤害我。”王四白这会顾不上别的，还在咳水，正努力调整，是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我就站起身来解释：“不是这样的。如果是我来破你的结界，就只能强破。被我咬一口，你要痛上几百年。”“那你也不该卷他进来。”“他这一来，你不是自己撤了防御吗。于你我都好。更何况，我俩谁都不会真的叫他出事。”我装作成竹在胸。其实我撒谎了。要是景廷真的不撤防御，我也不会强破结界，王四白一死，我就狗在水下暂不上去。上面的人只会当我俩都死在水底，这时张北风就要做新的大当家。他是君子，绝不会伤害小齐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王四白一个悍匪，相较被官府杀头示众，淹死还能得个全尸，我觉得他赚了。当然，现在王四白没死，我就得另换一番说辞。
　　“现在你看到了，落峡山的生气，都在这里。可是也支撑不了太久，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景廷还站在树下，看到王四白没事，他也恢复了平静。景廷是巨木所化，宽厚纯善。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他就守着这方土地，看沧海桑田，日升月落。他庇佑着落峡山的鸟兽虫鱼，花草树木，他就是这座山的神。漫长的时间给足了他成长的机会，他都做得很好。只有一点，这位山神，过于正直善良，以致不会说谎。他在王四白最紧急时提供救援，连个值得相信的身份都憋不出来。后来见到我，“不要过来”简直像四个大字直挂在脸上。现在王四白咳得不行，我都过来拍背，他眼珠子都黏王四白身上却一步不挪。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背后有秘密。而且是非常字面意义上的背后。
　　于是我默默向左手边走过去，景廷还死撑着装面瘫。等我们三人快形成一个三角形时，我看到景廷的手开始偷偷结印。我干咳一下：“这时候施术，我就再把王四白丢水里。”景廷的动作就尬住了。我接着移动，已经能看到景廷身后，巨树脚下，真有秘密。这次尬住的是我，我看着终于爬起来的王四白，又看看景廷身后，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最后只能故作冷静的说一句：“恭喜你，当爹了。”
　　景廷身后，巨树脚下，是个胖娃娃。

作者有话说

　　这么大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