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原行》白日梦柏熊

4、山原乱（四）寒潭1

　　王四白吃的也并不好，跟弟兄们没什么两样。他当着我的面，喝了水，吃了饼，连手指上的残渣都舔了个干干净净。而我在他对面，手中空空，兜里空空，腹中也空空。只好流着口水看着他吃，再把口水咽进肚里，省得更渴。这个小黑人看着我渴望的眼睛，装模作样的惊呼一下：“哎呀，你还饿着吧。”我赶紧点点头。“那你快去吃饭吧。”我有点火起，他是摆明了要气我。但我有求于他，也不敢发脾气，乖乖回他：“他们不给我饭吃，说你这里才有我的口粮。”王四白像摸一条大狗一样摸着我的头顶，我动也不动，随着他摸。看到我如此乖巧，王四白心满意足的收回手：“你的口粮还得靠你自己啊。你要我救那小子，我可不是白救。你说给我活路，活路在哪呢？”他的眼神认真起来了。我知道我若不说，他对小齐不会手软。“你要是诓我，可就是白送我一餐嫩肉。”我没有骗他，但也没说实话。本来是想尽力拖一拖时间，等小齐稍微好些，再考虑下一步的事。但现在王四白逼我逼得紧，恐怕拖延不得。我正纠结，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是二当家张北风。张北风比王四白还要高些壮些，面相比王四白正直不少，不像王四白透着股坏劲。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撞见，还要以为张北风是个镖师或是护卫。我知道张北风功夫很好，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了山贼。张北风这时过来，明显有事来报，见到我顿了一下，看着王四白没有开口。王四白一挥手，示意无妨。张北风才道：“大当家，又有流民摸上来了。”
　　王四白眉头紧锁。我知道流民上山不是好事，但是王四白的人手不少，尚有粮食，又缩在这处隐蔽洞穴，有什么好怕？张北风给我解释：“我们存量早已不足，缩减口粮至今也支撑不了太久。流民之前还只是在山脚徘徊，野菜野草、树皮树根，能吃的都给吃了。现在不少人上山，我们出去觅食，那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再者我们虽然强健，但是关乎性命，谁输谁赢都不好说。”原来他们也已经到了绝境。我咽咽口水：“出发之前，先来口吃的吧。”
　　其实所谓生路，不过是一场豪赌。我曾感受到落峡山的蓬勃生气，知道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救我们众人。离得远时，还不明了。自我到这洞穴中，就能感受到气息，是在我们脚下。王四白点了“小先生”、二当家和另几位兄弟，由我在前带路，要去找生气所在。这时要做些准备，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王四白问我，我只好含糊说“三五天不嫌少，八九天不嫌多”。王四白一下炸毛，我怕他揍我，赶快往大虎张北风那里跑。王四白竟没跟过来，回头一看，原来是景廷到了。他凑近同王四白说了什么，王四白摇摇头。他看上去还是不放弃，扯了王四白的袖子，还在讲。我不由想起小齐，刚刚告别，他勉强睁开眼，也拉着我的袖子，不愿意松开。只是虚弱，我嘱咐他养好身体，我很快回来，他点点头，真是乖小孩。突然听到王四白大声说了一句“那臭小孩怎么办”，景廷声音也大起来：“我已经嘱托好了，有人照顾他。”旁边“小先生”的娘子点头接道：“景先生都吩咐好了，我可以照顾好孩子的。”王四白又说：“你这个身板，会做什么？净会拖累人，还是在这老实呆着！”景廷的嘴抿起来，脸色也更难看了。本来就是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这时候感觉都要随风去了。我想着这景廷身子再差，好歹也是男子，再拖累也不会比我拖累，怎么要我去的时候，王四白一点没有不愿意呢？刚想张嘴说话，旁边张北风猛踢我一脚，我瞪圆了眼回头看他，张北风在我耳边悄声道：“人家吵架，有你什么事？老实呆着！”我心中不服，趁着张北风说完话还没站直，赶快摁着他的头，学他在耳边说话：“我是心疼景廷，你看王四白，全世界就他最行，要多烦人有多烦人！”张北风冷眼扫我：“用你心疼个屁。”那边王四白居然真的妥协了，把景廷的手从衣袖上扒拉下去，命令众人：“你爱去就去，我管你有用？大家收拾包袱，准备出发！”说完也不看景廷，自己灌水去了。景廷也去领了自己的口粮饮水，坐在原地不再动弹。我也领到了自己的分量，连景廷一半都不到，难怪不用我心疼。心中泪流成河了。
　　王四白言明这洞穴其实他自己都未曾探清，就是因为最深处是一向下的深洞，掷石可知，下有水声。近来的饮水也是来自这里。但是洞陡而险，水寒不知深浅，无人敢下去一探。我知道这是到达落峡山深处最直接粗暴的路，就老实跟着前往。洞穴越走越黑，幸而时不时能够听到风声，我知道大家不会憋死在这里。大家沉默着一直走，曲曲绕绕，弯弯折折，我甚至有点发困，如果不是肚子依旧饿着，我可能停下休息时马上就会睡着。具体过去了多久都不太明晰了。但是应当走了很久，因为连张北风的脸上都显了倦色，更别提“小先生”和我，累的腿都不像是自己的。反而是景廷，一直默默的，看着单薄，却真的没有掉队。我实在受不了，刚想喊要休息一下，王四白先停了脚步。“不太对。”他举着火把，我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之前来取水，没有走过这么久。”张北风也从旁点头：“是，我也感觉到了，我们早就应该到了。”“可是走错了路？”“小先生”从没来过这里，这时猜测着问。“没有。”王四白、张北风同时回答。这样幽深的洞穴，谁都不会想永远留在这。我常常幻想自己死去的场景，身体不知道因为什么而颓败腐烂，而灵魂就飘飘荡荡，去我该去的地方。等我得到宽恕，就跟其他人一样，去过另一段全新的生活。但是如果是在这里，让王四白、张北风和兄弟们死在这，我觉得太不应该。他们都很年轻，外面还有人牵挂着他们，有什么缘由要在黑暗里忍受着饥饿慢慢的绝望的死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