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原行》白日梦柏熊

3、山原乱（三）流民

　　原来两年之前，我走之后不久，山原就因苛税外加旱事，形成不少灾民。灾民四处流荡，地方官员瞒报灾情，又治理不力，因害怕责罚，谎称是匪盗导致。若是剿匪有功，不仅可以增加业绩，还能获得不少赏赐。于是官兵们一队又一队，奔赴了山原十二脉。多数土匪都是普通百姓，没有兵器，缺衣少食，一见面就要败下阵来。但是王四白又有不同。他狡诈多疑，手下更有力士。同时在落峡山经营多年，武器粮食都有库存。加之对地势熟识，官兵在他手下连连折损。本来这些兵士就不曾上过战场，这时打起来更不敢往前冲锋，剿匪的将领也无可奈何，官与贼就这样绕着落峡山僵持起来。其实王四白虽然在朝廷来说是个穷凶极恶的匪头，但在百姓中口碑却不错。他占着落峡山的地势，劫富济贫之事做过不少，当然，拿出去“济贫”的部分只是小头。但是这在当时黑白混乱的山原也算上是“清流”了。如果王四白不这么有名，官府可能也就离开了。既是剿匪转移视线，鼎鼎大名的匪头不得不除。不知是哪个狗头幕僚，为得赏赐献上一计，这群土匪既然藏在山中，干脆叫他们永远不要出来。领头的官员一咬牙一跺脚——放火烧山。
　　是日，先是官府在山脚喊话，若是不降便要烧山。王四白藏身山中，犹豫不决。他心知即使降了自己也是必死无疑，但是他这帮兄弟，说不定还能有活命之机。这时二当家张北风出来进言：“大哥，此番我们绝不能降。既然官府要拿我们领赏，怎么肯轻易放过？最轻也要苦役或是流放，还不是要被活活折磨死吗。既然都是死路，都是爷们，不如拼一把搏条生路。”众位兄弟纷纷称是。“小先生”又出来补充：“我们也不能直往上冲，官兵人多势众，不如分散开来，趁夜色掩映，逃下山去。”又一位兄弟赞成：“不错不错，若是被人识破，便拼他个鱼死网破！这乌七八糟的世道，老子早就受够！若是没被发现，侥幸留得性命，明年今日，不要忘了给死去的弟兄祭一杯好酒！”王四白嚯的站起：“今日一战，不问前程，各安天命。诸位弟兄，随我干了这口酒，不论红尘青天，还是碧落黄泉，都是一家人！”热酒饮罢，众人分成几股，顺着密林小道，纷纷隐藏身形下山而去。及至山脚一看，官兵已是团团包围，哪有什么活路？“小先生”还在安慰娘子：“你不要怕，若是真的烧山，很可能会危及周边，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也许只是吓我们一吓。”娘子虽然害怕，却还算冷静，甚至还给“小先生”理了理衣领：“我能与你过这几年安生日子，已是十分满足。只是未能给你家留下子嗣，是个遗憾。若有来生，我还要嫁给你，与你生几个孩子。我总不记得路，不敢出远门，你一定要来寻我，我等着你。”原来“小先生”与娘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之后恩爱有加。不想娘子美貌惹来祸端，几经磨难，二人逃至落峡山来，为王四白所救。之后“小先生”凭着头脑聪明为王四白出谋划策，娘子负责些煮饭烧菜的活计，确实过得比山下安心。
　　众人都安静伏着，像山里的一头头野兽，只等着夜色浓了、深了，好浑水摸鱼逃出去。时间一点点过去。府兵手里燃着的火把 ，像一条火蛇包围着落峡山，隐忍等待着，一击便要致命。
　　王四白靠在树旁，遥遥看着山间的一轮月亮，盘算着时辰。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既然落草为寇，心中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官府还能这样轰轰烈烈来上一出。可惜这座落峡山，未有灾情之前，山上也是郁郁葱葱，馋的慌了，就去找找兔子野鸡改善伙食。日落之际，红霞满天，就像美人含羞，又如壮士赤血。幸而那小丫头早早跑了，不似自己，马上就要孤独赴死。王四白像抚摸情人的脸孔一样摩挲着眼前的树干，思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直到旁边一个小弟猛地推他一把，才幡然回神。那小弟眼睛抽了一样的指着王四白身后疯狂使眼色。王四白心中暗道不好，以为是出了什么猛兽，回头一看，竟是呆了。是个年轻人。肤色很白，穿着深青的褂子，幽幽的看着他。王四白也说不出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就觉得这年轻人很温柔，很熟悉。这人走到众人跟前，王四白一把把他摁下，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像清晨林子里树木的气息。“你是何人？！”这年轻人也不慌张，顺从的蹲着：“跟我走，我知道如何下山。”平白无故，王四白是绝不可能相信这么个突然出现的怪人的。但是也许是情势所迫，也许是这人让人感觉太可靠，王四白只犹豫一瞬就派出弟兄召集人手汇合起来跟着这年轻人走了。
　　火，已经燃起来。自山脚，轰轰烈烈，借着风势，呼呼攘攘。
　　王四白等人还是走的晚了。他们跟着年轻人的脚步，在山间里疾行。浓烟渐渐升起来，就像恐惧一样，四下弥漫。大虎跟“小先生”夫妻走在最后。娘子毕竟是女子，体力不支，快跟不上队伍，不肯再拖“小先生”和大虎的后腿，要二人快走。这一路，其实大虎已经扶持很多。大虎也不多说，只道再带一程，若是实在走不动了自己就会离开。娘子咬牙继续坚持。行的太急，脚下一绊竟滚落下去，大虎反应迅速一把拉住先生娘子的手臂，二人一起不知跌去哪里了。“小先生”情急之下，磕磕绊绊去寻他俩。找到之时，看到娘子的腿被压在断树之下，大虎正竭尽全力想搬树救她。见“小先生”来了，大虎喝道：“我将树抬起，先生快将娘子拖出来！”当时一鼓劲，心中默念三、二、一、起！靠着蛮力生将树抬起两寸，“小先生”一把将娘子救出，不想大虎力竭，右手徒然无力，被巨木压住，怎么也抽不出来。“小先生”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两只手也比不过大虎一只手力气大，这时娘子受伤，大虎又不能脱身，眼见山下大火熊熊燃起，记得团团转又毫无办法。大虎咬牙用左手抽出匕首，断腕保命。
　　我听大虎讲到这里，唏嘘不已。我的虎子哥虽是土匪，也是英雄。但这等情势，三人又是如何逃生？还有王四白等人又怎么逃过一劫？大虎继续讲道：“这也是奇事了。当时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如有神助，被我们发现一条畅通无阻的小路，“小先生”背着娘子，加上我这个伤员，竟赶上了弟兄们。正在那时，我们发现了这处洞穴，有了藏身之地。”“那这落峡山，不是该烧尽了吗，怎么我上山之时并非焦土？”我心中的还有疑惑。旁边跛足的娘子正巧进来，闻言搭话：“这可是更奇了，那火自山脚烧上来，快到山腰，突然来了一场大雨，又急又凶，一下就将火给浇灭了。一定是我们有神灵相助，得一场好报。”“小先生”随着娘子进来，在一边频频点头：“没错，景廷带我们找到这里，我们干脆就在这里藏身。这一场大雨不仅灭了大火，还给了不少人活的希望。剿匪的首领回去只说行动成功，又称是上天嘉奖，得这一场大雨，缓解灾情。”原来这里是景廷带他们寻到。我一边听着，一边看娘子把食物分给众人，眼巴巴等着自己那份。眼看就要粮食就要见底，我也着急起来，盯着娘子不放。娘子感受到我的眼神，无奈一摊手：“大当家有令，你的口粮在他那里，想吃就得自己去寻。”我泄气太明显，大虎安慰我：“去吧去吧，大当家肯救你跟孩子，就不会饿死你的，你嘴甜一点。”
　　我只好去寻王四白讨口吃的，这时腹鸣如鼓，一看四周弯弯绕绕，怎么可能还记得回去王四白房间的路！最后还是大虎送我过去，又路过一次小齐，景廷真的在那里看顾着他，见我路过，看我一眼，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