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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原乱(二)悍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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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眠风宿雨太久,这一觉我睡得很香,还做了梦。梦里是十二岁那一年,爹爹找人给我做了新的秋千,我嘴里是鲤娘刚送来的栗子糕,又香又软,都还没咽下,就冲到了秋千上。小杏在后面推我,我却嫌还不够高,一边笑,一边嚷:“再高点,再高点!”爹娘在廊下看着我,脸上都是满满的笑意。姐姐坐在桃树下,桃花落在她的外衣,她只顾看我,都不绣帕子了,也笑起来。哥哥听见我的喊声,就让小杏去一边,他过来推我。秋千越升越高,我在秋千上,就像飞起来一样,呼呼的风声从我耳边划过,我的袖口都鼓起来,咯咯的笑声洒落在府中的各个角落。
突然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不是栗子糕,却像是窝窝头。全身的血液一下就沸腾了,我也整个人立时清醒过来,猛一睁眼,正看到一张黑乎乎的人脸,歪嘴笑着:“我听说,这床就不睡人,就会长出魅惑精怪。今日一看,怎么是你这个丑八怪?亏了亏了。”
不管这奚落话,窝窝头才是正事!顺着味道一找,果然在他手中。我一下弹起来就要去抢,这人猛地身体后撤,我顺着力道扑过去,“扑通”一声摔倒。我直觉这下摔下床去膝盖铁定要完,不想这一摔竟然不疼。仔细一看,我这哪里是床,竟在一处洞穴之中。洞中开阔,我身下还铺了褥子,四周凉风阵阵,让人通体舒爽。贴着穴壁,又有箱子木架,竟有一种世外桃源之感。
眼前这个小黑人正是王四白。山原大旱,他看上去活的还好,虽是瘦了不少,但是因为太黑,竟有种健康的光泽。“你...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憋了一阵,心中很多话想问问他,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好问问自己怎么回事,昨天明明是在他的寨子里,今天怎么就在这洞穴中了。“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这种时节,要是你自己上山,又睡在我的床上,那是想当我的压寨夫人无疑了。我也可以勉强考虑考虑。但是你特特背上来个将死的小子又是怎么回事,千里迢迢给我落峡山施肥来了?”王四白此时一笑就显得牙特别白,“不会是你儿子吧?这盘我可就不能接喽。”他这么一提我猛然想起,我来可不就是为了小齐吗!“你见着那孩子了?你可有食物和水救救那孩子吗!”见我着急,王四白就更加得意:“这是有求于我啊,那得看看你用什么来换喽。”“你这里讨价还价无非仗着我想救人,可若是去晚了,他死了,我就是有黄金千两你也没有机会来换。”我这时也只好冷静下来,语言相激,至少得先去看看小齐是死是活。“黄金千两?这种时节,金子可比不上谷子值钱啊。莫说你没有黄金,即便是有,怎么不用黄金为他续命啊?”这时我也有些回过味来,他既知道我背着小齐上山,又将我从寨子带到此处,就不会不管我的事,这时小齐也应在他手中。王四白这番慢慢悠悠,明显是等我拿出什么对价的东西来。而我敢来,也确实有所依仗。“你能藏身在此,应是对这场大旱有所准备。但是灾事这样严重,你跟你的弟兄们也不好过吧。”我一边说,一边打量王四白的脸色。他只挂着贱兮兮的笑,仿佛什么也不在乎。“这落峡山,确有活路。若是成了,我们大家都能活命。只是只我一人去做,太艰难了。”“落峡山?这破山哪里我不知道?”王四白初听不屑,神色又徒然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郑重起来,“真有活路?”见我重重点头,他又凑近我的脸前:“我可是用兄弟们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救那小子,你若骗我,为了兄弟,我也只能吃点人肉饱腹。”我也赶紧表明态度:“我若骗你,你就吃了小齐,我绝不阻拦。”王四白哼了一声,向洞口走去,见我没动,又招手示意我跟上。我赶快爬起来跟在他身后。窝窝头的香气一阵一阵往我脑子里钻。我偷偷伸手,贼心不死。王四白察觉,一下塞在了自己嘴里。贱人!!!!
我以为我们是要出洞,没想到这洞穴里竟是四通八达,王四白带着我曲曲绕绕,路上能听到时不时传来的人声。看来他这个匪首幸运有加,在这灾祸之下,找到风水宝地,将寨子都挪过来了。行至某处洞穴,果见小齐躺在洞中。旁边是个面生的黄衣男子正在照看小齐。见我们过来,男子默默退下。王四白朝他点点头:“辛苦了。”男子也点头,一言不发离去。他低着头,但因身高的缘故,我仍能看到他苍白的脸孔,有些病态虚弱。路过我时,他尽力侧了身子不碰到我。我感觉到了尴尬,便快走两步去看小齐。小齐明显还活着。甚至比我在时活的更好了。王四白也蹲下身来,问我:“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这种时候,最后一口水还要留给他喝?”我闻言瞪大了眼:“在你怎么知道我把最后一口水给他了?”“咳,你上山刚好碰到过我的人。跟着你来着。”“那你还让我一个人背着他!!!!”“诶呦,别生气嘛。当初你不辞而别,现在又突然回来,若不是大虎认得你,你现在还在山上转悠呢。说到大虎,兄弟们你还没见呢,快来快来,我带你去见见!”“你别推我!我要在这守着小齐!”“你守着他干嘛啊,你会治病救人啊?这有景廷守着你就放心。就是刚才出去那个,我们走走走!”我把王四白的狗爪子巴拉开,翻着白眼去看我虎子兄弟了。
大虎看来过的也还行,就是也黑。我自知两年前离开时其实有点对不住大虎,但是大虎向来对我很好,就大着胆子凑过去,想摸摸他的头:“虎爷,我错了。当时那一下,不严重吧?”大虎拍掉我的手:“不严重,再大点劲头就掉了。”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大虎不是用手拍我的手,他右手手腕以下,整个手掌都没了。我一下有点哽住。两年前,我初来寨子,周身泥泞。王四白要扔我去河里涮涮。深秋水寒,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敢下河。大虎拦下看守我的两个兄弟,亲自为我劈柴烧水。水烧好了,搬给我,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我从门缝偷偷看他守在门外,好像看到了早已离开的哥哥。“怎么这么没用,两年没见这么句话就要哭了?”大虎看到我眼中有泪渐渐涌上来,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又要哄我。我赶快把泪憋回去,装作嘲笑他:“做你这行,是有什么宝贝换了这只手啊?”大虎见我情绪好了,满不在乎的在我面前晃晃他的“断腕”:“嗨,官府清剿寨子,打不过咱们,不惜放火烧山。我受点小伤,好歹命保住了。”官府剿匪我是知道的,当时声势浩浩荡荡,最终宣称大胜而归。我知道王四白阴险狡诈,不可能被如此简单的剿灭,所以猜测是猫到了什么地方躲风头。但是放火烧山却是第一次听说。大虎喊我坐下,我就在这阴凉的洞穴里听虎子哥讲那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