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原乱（一）饿殍 ...
-
遇见小齐的时候，正是我的第7个20岁。
那一年，山原大旱，饿殍遍地。往日繁华的街市已经不复存在，一具具尸首散落在街边的各个角落。其中或许也有活人，无力的倚靠在什么地方，听到脚步声时木讷的半睁开眼睛，然后就又昏昏沉沉的喘息着了。其实平时我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但是当时我刚好能够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贪婪，想着不如过来，看看这少有的景色，也顺便考验考验这种控制能到什么地步。
走过这弥漫着腐臭味道的街道，我能感受到身体的渴望，好像周围那些微弱的生气和幽暗的能量在我周围隐隐飘动，在诱惑我，把他们变成我的一部分。太饿了。一路走过来，我其实许久没有进食，现在太饿了。但是不可以。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吗？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咔啦。”在这死气沉沉的街道，传来这样的声音，那八成是谁终于离开这个悲惨的世界，去远赴彼岸了。灵魂离开的时候，□□失去了主宰，压到了什么也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大不了。这种持续对抗饥饿的感觉太难熬了，趁着灵魂刚刚离开，我过去多少吃点什么，也不算太糟糕吧，我这么努力了稍微奖励一下不过分的。这么想着，我向声音处慢慢寻去，是个小摊子旁边。一老一小两具尸体。老的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了，散发出奇怪的味道，有点恶心。小的正介于生死之间，我能感受到他生气的快速流失，在我凑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瞳中我的倒影，蓬头垢面，满是贪婪。他的眼神渐渐涣散，但是求生的欲望还没有在这个孩子身上消失。他好像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恳求我救救他，但是他除了发出渴望，其他什么也做不了了。说实话，这绝不足以打动我。甚至这种赴死的过程我见过太多次了，或是恐惧，或是不甘，还有满足、痛苦，各种各种，太多次了。我为什么要救你呢？一个毫无用处的即将死去的孩子，我有什么理由救你呢？我听到声音走过来，不就是为了吃小孩吗？
万万没有想到，我最后还是拉住了他的手。
他应该庆幸，那是一场奇迹。即便是当时最好的大夫，也救不回因长期饥饿而在死亡边缘奄奄一息的孩子。我也一样。我在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中，突然想握一下这孩子的手，让他离开的好过一点，吃起来也香一点。但是生气，我血液中源源不断肆意贪婪的生气，突然顺着手，涌过去了一点点，像是一滴水，降落在这孩子干涸的生命力上。这孩子的呼吸就有力了，他的眼神也亮了起来，他看着我，像看着唯一能够救世的神，无声的恳求着我，感谢着我。而我，在这种饱含情感的眼神中，真的没有脸再下嘴了。啊啊啊啊啊，更加饿了！！！！
这之后的几年，我就开始过起了老母亲般的生活。可怜我永远风华正茂，不曾嫁人生子，就得带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小子，还得在乱世里为他谋一口饭食。同时又要防着我自己，饿急眼了把他给当饭干了。主要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手艺，过去实在没饭我就去山里一呆，各种花鸟鱼虫应有尽有，尤其夏天那简直是乱七八糟啥味都有的盛宴，好不好吃是一回事，能不能吃是另一回事。但是现在不行了，我带着小齐这个啥用没有的拖油瓶。因是遇在第七年，就给这小孩取名小齐。他的身体败的太严重了，那一点窜过去的生气只能让他多撑几日而已，连话都说不了两句。我知道在那里是养不活他的，只好背着他徒步离开。万幸两年之前，我就曾来过山原，与此地悍匪王四白算有一份交情。王四白就在这里不远的落峡山中。
这个时候，落峡山虽称不上全秃，但也至少是个斑秃了。太干了。这样的环境中，也只某些能够深深扎根的树木还有活路，但此时叶子也都发黄蜷曲着，像一个个人蜷缩在大地上，忍受着背部烈阳的炙烤，妄图从脚下皲裂的大地母亲的怀抱中再汲取一点点水分。我背着小齐缓缓向前挪动着脚步，水壶里还有一点点水，是我来时随身带着的，为防自己真的失控还能冷静一下。此时也只剩下一点点了。身边实在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便靠着这点水给小齐续命。不过我却肯定，只要我能带小齐找到王四白，他便能够活命。因为这落峡山中，我能感受到一股浩然的生气，隐忍，又宽厚。这在山原，可是绝无仅有了。
饥饿和缺水好像给我带来了幻觉，我在木讷的步子中，有时会听到嗡嗡声，大概是开始耳鸣了。随着症状越来越严重，我好像还听到隐约的脚步声，“嗒、嗒、嗒”，这可麻烦了，如果找不到王四白，小齐死了没什么关系，我实在害怕自己失控，到时这股浩然的生气因此绝命，就是我的罪过了。这样想着，我下定决心，把小齐从背上放下，他昏昏沉沉，尽力看着我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我的打算，无声的恳求着。我把水壶里的最后一点水喂给他喝，他努力的吞咽着，一滴也不想浪费，眼里的光都变强了。给这孩子喝完水，我自觉已经做到了最大努力，若是再跟他待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点什么，不如就此放手也好。我让小齐靠着干枯了的树干，告诉他：“我已尽力，是生是死，看你自己造化了。”话音一出，我才发现，我的声音也嘶哑难听，是缺水太久了。说完却又不忍看了小齐一眼，又补一句：“若你有福，便叫我找到王四白，我喊他来救你。”优柔寡断，一向是我的致命缺点。但是还好，能让我优柔寡断的人不是太多。
说完我赶快扭头离开，再不敢去看小齐，害怕自己心软的更加厉害。天气仍然火辣辣的，但是没有了背上的负担，我也轻松了一些。王四白的老巢就在落峡山腰，如果这场大旱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我去那里应该可以找到他。但是爬山，真的太烦了。我也不太记得路，就一股脑往山上冲，期间还要哄着自己，走上一段，就来一口小零食，悄咪咪吃一点木灵之气。就算不顶饱，解解馋也是快乐无边。这么凑凑合合，将就着已是半夜，夜里温度低了一些，我感到好受一点。向前路望去，只觉影影绰绰，像是山中的孤魂野鬼都出来游荡。不知道前方有没有美艳的女鬼，若是有，能在牡丹花下死，我也是愿意的。顺着月光继续前行，视线清晰了，才发觉原来不是鬼怪，是王四白的寨子。乱七八糟的旌旗与干枯的藤蔓勾连着，这里恐怕久无人烟。不然就依王四白嚣张自满的尿性，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亮亮，这里怎可能如此颓败破烂。两年不见，王四白怕也是个死白了。可惜可惜。连他这个祸害都被地府收走了，我怎么还活着呢。
心中徒然有种超脱之感，红尘种种，小齐的脸也不甚清晰了。
这么想着，疲惫一股脑的涌上来，王四白死了，那小齐也活不成，我还着急什么。就着月光，我朝记忆中王四白的房间摸去。推开房门，有厚重的灰扑下来，呛得我咳嗽连连。他向来享受，房间布置也是最好，不想此时到处破破烂烂，幸而他的尸首不在这里，我就在这光板床上凑合一下，也比再睡山里强。许是疲惫极了，这一躺下，我整个人的脑子就迷糊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原乱（一）饿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