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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看着台中央那冰雪铸砌般傲气的孩子,娇艳的紫莲怒放在眼底,随他的一颦一笑鲜活如生。迎上他抬头望来的目光,初冬寒星般的琉璃之色一如当初澄清如水。我仰起嘴角,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这是水璃舞楼圣舞厅二楼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我几乎天天都要站在这里看第五扬跳完第一支舞再离开,在他房间的隔壁一边一个人下棋一边听他房里的动静。尽管我从未觉得第五扬的舞态有多么媚惑多么撩人,丝竹的演奏有多么悦耳多么靡乱。换言之,我根本便不喜欢第五扬在众人面前妩媚生花。我讨厌把私人物品当作公有,因为讨厌所以就一定要拿回来。
      是不是自己的目光过于专注了?我想第五扬差不多已经认住我的容貌了,但是每次抬头时的警惕和敌意仍未消去。
      近一个月来,鬼手青棠金盆洗手的消息从朝天阙向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江湖上因有仇家而提心吊胆的人终于松了口气。我半避不避地在水璃舞楼的几处定点自由活动,偶尔还可以看见闻风而至的风媒在圣舞厅随着音乐痴迷地摇摆身体。蔷蝶里外打点得很好,很多人就算进了水璃舞楼都寻不到我的影子,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尽管如此,还是让那些长了狗鼻子的家伙嗅到了端倪,昨天有传回了新消息:鬼手青棠退出江湖暗杀界躲隐在水璃舞楼,是因为看中了当红舞师扬儿。看到这消息时,我冷笑着把纸条丢进火盆。什么叫看中?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紧密的鼓点传进房间,我举棋落子不忙不乱。
      “笃笃笃”三声扣门,蔷蝶紧接着走进来,果真轻盈如蝶:“离离?”
      “官兵来了?”我头也不抬,一句话直接砸出去。
      蔷蝶走过去坐在对面,趴下来看我的脸色,确定了不是目无表情(断:我郁闷--。。。。)之后,开始极具表现性地撒娇:“官兵才没来呢,你的仇家也没砸场子,风媒也没瞎闹腾,一切顺顺利利,谢天谢地,谢你莫离。哎呀,离离,你别老是拿这话轰我好不好,人家又没欺负扬儿,离离~~”伴随蔷蝶的柔腔媚调,他还很有节奏地扯着我的衣袖摇了摇,“和人家说话嘛~~~~”
      如他所愿,我启口问道:“第五扬的左脚怎么了?扭伤了?”蔷蝶的俊脸多云转晴又转阴,开始暴走:“第五扬!第五扬!开口闭口全是他!你真要他?”“我自己的东西莫非要一辈子放在你手里保管么?”斜靠回座椅上,双手十指相交。这是第二年的冬天,我身着一身黑色的貂皮风衣,长至脚腕,一双绒靴松松垮垮,金丝边的墨色罩衫,白色内衬,腰间坠了一块远泉的冷香玉。不得不说岁月不饶人,这一年的奔波让面容憔悴了许多,多少染了红尘的痕迹,退却了往日眉宇间常见的轻佻与阴柔,更多的是凝聚在眼角唇间细小纹路里男人的持重和内敛,举手投足间老成稳重许多。如果说第五扬如今在水璃舞楼应付客人游刃有余是个少年老成的表现,那么现在我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看他在楼下俯仰生姿只能是老姜的表现。
      我的话把蔷蝶的气息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生气会长皱纹的,楼主。”我把茶盏推过去,“初春之后,我要把第五扬带走。”蔷蝶从椅子上跳起来,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了红晕:“带他走?第五扬?……可是他才……我……你……”我听着蔷蝶有名奇妙的吐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然后只剩下瞪大水波潋滟的眼睛的份:“你怎么可以!”“噢?你不吃醋了?”修眉轻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棵摇钱树。第五扬给你赚了不少钱了,别太贪。”“好像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蔷蝶低声说,怨气冲天地看着我。我把棋局晾在一边,“你安排个时间吧,我想和第五扬见见。”还没等蔷蝶开口,就有人先一脚把门踹开,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牧,那门不结实,你轻点。”我颇为可惜地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然后由换了张笑颜看他。穆牧恼怒的脸很快让我想起一个月前他在草庐里给蒸锅狠劲儿添柴的样子。“你还担心那扇门,担心你自己吧……”我这才忙乱地冲上去捂住他的嘴,示意蔷蝶把门关上,“我知道你为了我好,但是别给我说那事儿,烂在肚里就行。”我极为认真地拜托他。穆牧因为缺氧,脸上涌起一片潮红,扳着我的手狠点头。我松手的片刻穆牧宛如新生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门外,“我真后悔那时没给他吃毒药!”我把他扶到椅子旁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食盒,先给穆牧斟了一盏清茶,“那你就发了。不过现在你与其后悔还不如想想以后怎么除去我身体里的蛊毒。”穆牧瞪了我一眼,“我怎么就认识你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嗯,把这碗药喝了。那蛊毒只能从肠胃里吐出来,所以药性有些强,很痛的啊。”我端起食盒里的那碗药,棕红色的液体冒着白气。一股鱼腥味,呛得人头晕。蔷蝶举起衣袖捂鼻,俊俏的眉头锁在一起,又问穆牧:“没别的法子了吗?吐东西太坏胃了,离离的身体……”穆牧冷笑着打断:“怎么样都是他自找的,”神色一暗,“谁让他往苗疆跑。花苗下蛊从来都不留解药,没别的法子。这药也是一试,从来都没解过,成不成我还不知道呢。”
      “离离……”
      “蔷蝶出去待一会儿。”我把药碗放在一旁,脱下貂皮风衣扔在软塌(?)上,出去啊。“蔷蝶低下头,缓步走出去。“这么爱面子怎么不把我也支走?”穆牧话是这样,脸上却写满同情。“你?我的狼狈样你又不是没见过,多一次也不算什么是吧。”我把药碗放在眼前,皱起眉问他:“牧,不苦吧?”穆牧脸上的同情之色一扫而光,,露出他锋利的小虎牙:“你再不喝,信不信我直接倒进去!”我只好屏住呼吸,仰头把药全灌下去,那味道比苦胆更胜三分。
      身上先是虚热,并伴有一阵尖锐的耳鸣。我坐回软踏上,胸口下的内脏开始紧剧地翻滚铰动,像是伸进了一只铁手揉捏撕扯。我闷哼了一声到下去。“痛就叫出来,这药不好受。”穆牧在我耳边说。很快,冷汗从脸上漫了下来,滑过眼睛,鼻梁,嘴唇,在浸湿床垫。我蜷起身体,双手绞紧在胸腹的衣服上,才有能力换了一口气。
      “哧啦”一声,长衫绞烂,穆牧立刻伸过手来,被我用力拨开。我反手握住床榻,低头咬住手背。肠胃像是受了火刑,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身体里着了烈火,叫嚣着折磨我的神经,口腔里去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道,仿佛就要在此刻窒息。
      “牧,……衣服……扯开……”从胸腔里挤压出的声音已经不成形。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给七手八脚地扯碎,裸露的肌肤在空气里呼吸着,贪婪到极致。我推开穆牧,毫不抑制地趴在软踏上大吐起来。肠胃的每一次蠕动都让我担心会扯断,眼前蒙上一层水汽。也不知道吐了些什么,只觉得酸甜苦辣一样不差。不知过了多久,连胆汁都吐干净了,穆牧才抬起我的头给我喂水,然后帮我翻过身体,再用风衣盖好,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就硬撑吧,哼也不哼一声,以后有你受的。每天上午一次。别吃早饭了,把酒戒掉,果酒也不行。”我勉强抚着额,额上全是汗,却一片冰凉,闭上眼就没有力气再睁,“我都……吐了些什么?”声音虚弱得像蚊呐。“是成形的蛊虫。你中毒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按这种方法,连用五次我怕会出问题。”
      “什么?”
      “这种蛊附着性太强,强吐会伤到内脏。尤其是肠胃,会影响你日后的饮食,严重点扰乱内息正常运转也不是没可能。”穆牧的口气里是深深的担忧。我听着,睁开眼,声音干涩:“那也比死了强。”内息走了一周天,我才很牵强地坐起来,一身衣服扯得七零八落,和叫化子一个德行。穆牧在一旁窃笑了许久。我披好风衣,走到墙角的花盆前,向南三步,一跺脚,弯腰从墙角量到三十三寸。叩击七下,一道暗门从地面的正中央滑开,单手撑地,我跳下去,回头叮嘱他:“我先回暗庄,你让蔷蝶派人来收拾吧。”“第五扬见不见了?”“当然。”我看到穆牧的脸色很不好,甚至有些泛青:“莫离。今天晚上到草庐来。”这肯定是抱负。
      水璃舞楼有暗道不下百条,其规模之复杂宏大世间仅有,内外连通,上下相交。最远的一条是圣舞厅暗格下第三条暗道,远至婧女石阳峰下的宛水城,国内最繁华的商贾之都。我所知道的仅有两条,全部通往暗庄,隐蔽而且便捷。

      窗外开始飘雪,像撕扯的柳絮。第五扬强硬的气息从我进门伊始持续到现在不见衰弱,整个人分外舒坦地倒在躺椅中,身体有规律地随着躺椅摇动的节奏轻晃。望向窗外,再转目望向房间另一侧的黑衣人。这房间是待客用的,布置得很洗练讲究。第五扬一袭白衣胜雪坐在窗前,仿佛一不经意便融进了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当中,空灵不可方物。然而,漫天飞雪却因为对面的这个躺椅中的男人,所有灵动轻盈的感觉都滞了滞,缩回第五扬身边。另一侧空间干干净净,干净到没有人存在。他的气息轻浮得难以捉摸,从头到脚宛如一尊雕像,一身黑衣如夜,安静冷淡。
      我和第五扬就这么坐着,一言不发一声不响,目光相接再错开,不传递任何可交流的内容。屋子里只剩下火盆中火苗跳跃的声音和雪花飘落的响动。
      “你喜欢脸上的刺青么?”
      客套是种很无趣的事,我不想废话。
      这种问题让第五扬动容。大概所有人都夸耀,却从未有人会问这个问题。然而他的回答对我来说很重要。第五扬的唇间勾起一丝弧度,“莫公子觉得好看吗?”他周遭的空气开始鲜活地跳跃,并且明确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是觉得还差了一点儿。这刺青在海里才会活。紫莲盛开的生气欠缺太多,你不觉得吗?”
      “莫公子怎么就认为它在海里会活呢?”第五扬的话有些应付。
      我低笑。那紫莲本就在海中绽放过,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它到底意味了什么。不语的沉默开始有前兆,我把目光调到一方珠帘后,说:“奏支曲子吧。”第五扬的眼神有些奇怪,但随后转好。
      他依言起身,懒散地走到珠帘后,在一方七弦琴后坐下,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抬头似笑非笑,一道珠帘像是道不可逾越的障碍:“莫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自己看,我对音律一窍不通,你就择一支弹惯了的吧。”我随口接了一句,却不经意看到帘后人儿的眉宇微皱,双眉轻颦显出一丝困惑和不满。珠帘轻晃间,还不等我看仔细,第五扬已垂下眉眼,指若飞舞的白蝶,在弦上游走。
      我相信他是弹了支好曲子,只可惜我的领悟能力和牛是一个等级。儿时听人奏乐都会打人,现在可以静静地坐在这里听已经相当不错了。
      本应该是选择这种宁静的方式来结束这个下午的,然而事不遂人愿。楼下先是吵闹再是嘈杂,最后好像是动手开打了,中间夹杂着穆牧和蔷蝶的叫喊。我坐直身体,倾耳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像是一般的人在闹事。何况一般人也没这个胆子来这儿找死,水璃舞楼后是有官家撑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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