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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他共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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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滚动,烫过皮肉,迅速在寒无雨脸上凝成一个深眉怒目、阔口圆睛的纹印。
“饕餮纹!”有人惊呼,“果然在他身上!”
围住寒无雨的众人随即加大手中持印的念力,层层咒封愈发强盛地朝着如今妖相毕露的寒无雨压去。
“嗷——”
“寒无雨”口不能言,嘴中发出无意义地嚎叫,无人能懂。
只充血的双目一一扫过众人带去霜雪般彻骨的寒意,看得人脊背发僵。
阵法中的红光乃法力凝成,逼出“寒无雨”妖相,便活过来似的化出咒符烙纹层层朝着寒无雨身上裹缠。
每一下,先是燎破毯子、薄衣,进而就灼伤皮肉,刻入骨血。
道道深邃,笔笔触目。
如此一来,阵中“寒无雨”充血的双目反倒冷静,咬紧的牙也不再发出半点声响,只仍旧瞪着一双眼,到最后,眼里开始流出血红。
血红流过脸上的黑色纹路,纹路愈发鲜活,终于,像是冲破某种禁制,“寒无雨”爆射而起,原地腾空准备绝地再逃!
扎入骨血的咒符烙纹开始发力,攀附着筋骨扯住“寒无雨”。
瘦弱的身子上,骨节错位突出,姿势诡异,仿佛下一刻,那东西就要扯落一身皮肉突围而出!
可蛮力偏偏遇上硬骨,饕餮精气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扯开寒无雨一身薄皮瘦骨。
一时间,殿内符光明亮,两相僵持,竟有了短暂的平衡。
只是,布阵众人拧紧的眉和微颤的掌其实昭示,即使只是一股奔突不得透出的精气,也不是他们可以控住的。
“噌!”
很快,第一根深植骨肉的咒符烙纹扯断,火红纹路曝起亮光,之后便瞬息暗淡,只在“寒无雨”身上留下一道可怖伤疤。
“噌!噌!噌!……”
一根之后便是第二根第三根……
咒符烙纹依次断裂,“寒无雨”衣裳尽裂,咧嘴笑如鬼魅,身上黑色妖纹也终而顺着血脉汇聚成拢,在他眉心凝出一个醒目饕餮铭纹。
黑色铭纹覆在白皙额上,衬着血色红眸,“寒无雨”彻底妖化!
“雷火!”
阵法将破,络腮胡一口咬出舌尖血喷向指尖黄符,黄符随即骤燃,青烟一缕向天,烟势要绝时,络腮胡双手结印穿过青烟,青烟飘飘直点“寒无雨”面门而去,定出方位。
再是一声暴喝:“借!杀!”
“轰隆!”
天空中雷火循青烟应声灌下!
密闭的室内爆出巨大冲击波,冲击波正中,“寒无雨”终而闭上双眼,软躺在地。
只是,他的身上没有半点雷火劈灼的痕迹。
因为他身后,有人破阵,生生替他接下一道雷火劫。
那人赤足、垂发,双目中精光愈盛,满身衣袍松散,正自在雷火中纷扬不止,鼓荡不休。
一分似人,两分像神,七分倒如妖似魔。
正是先前殿中来无影去无踪捉住寒无雨手腕的人。
雷火灌在他的身上,好似泥流入了江海,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只是……
“噗——”
一口鲜红还是来不及咽下,那人身形不动,依旧稳立如初,只是莹润如珠的面皮还是更白了些。
“小师叔!”络腮胡慌忙收阵上前,满脸担忧溢于言表,“你本就伤重,如何还……”
“也不至于现下就死了的,”抹去唇边血红,那人不让络腮胡近前,只将一斗披风解下,罩住脚下阵中浑身伤痕的寒无雨,“再说,我若再不来,你不是又造杀孽?”
“护他做什么?若不是他,小师叔也不至于没了救命的药!”络腮胡拳砸掌心,哐哐地响,恨恨中带了十足沮丧,却是气自己的多,若不是他大意,也断不会让那被打回一股精纯之气的饕餮逃脱,“小师叔你让开,我将他身上的饕餮精气炼出来!”
那人不动,整袖:“我不还没死么?再说了,就算没有他,那药也不至于真的有用。”
这话有古怪!
络腮胡立即听出其中玄妙,当下横起铜铃似的牛眼:“南向晚,果然是你……”
动了手脚!
不然,那缚住饕餮精气的丹炉如何就能开了个缝,络腮胡后知后觉,只怪近来南向晚实在省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吃药也绝不耍赖,是以半分也没有疑到他的身上。
可说这话的声音是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不可闻听,毕竟,那饕餮身上背了三清殿一十六名弟子的身家性命,为的就是拼着一股劲儿为小师叔南向晚同天博一分命数。
南向晚一脸坦荡:“大逆不道,我可是你师叔!”
“小师叔!”络腮胡争辩,非要加个小字。
南向晚便不说话,抬起眼皮看络腮胡一眼。
“是,”络腮胡咬牙,败阵,恨恨着恭敬行礼,合拳拜下时将两只手掌捏得嘎吱响,“小师叔,南山给你赔罪,可……”
话音随即一转:“小师叔难道不打算解释一下?”
南向晚掸着衣袖上不存在的灰,用行动表示不打算解释。
“好!”南山便挥手让众人退下,才靠近一步道,“可小师叔不会不知道饕餮是压不住的,这孩子,活不得!”
南向晚这才看了一眼寒无雨:“他才九岁,还没好好活过。”
南山一噎,便也说不出话来,乱世中,这样的孩子他每日不知要见多少,可不论见过多少,再见时仍是不忍。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也有他的善意,只是,这种善意得加一层大道。
诛杀不义,除灭妖邪,护卫天下苍生,这便是他的大道。
正是因为如此,他要引雷火诛杀已在无意间被饕餮精气附身的寒无雨。
想及此处,南山一步抢上去,再次出手。
入手时,抓到瘦弱的一把骨头,极寒之后乍暖,骨头抖得让他心惊。
南山一股气卸了大半,便也下不了手。
从始至终,南向晚动也不动,似乎断定南山不会真的出手,直到此时,才垂眸道:“放心吧,饕餮此次受创不小,藏进他的身体里,多少也要安稳几年的。”
南山于是放手,恨恨着又拿拳头砸手心,好似那手不是自己的。
恰时,殿外有人求见。
南向晚抱起寒无雨就要离开。
忽地,见披风下寒无雨身上罡气流转,大有古怪,南山觉出蹊跷:“等等!”
南向晚定住脚步,回眸,让开南山上前伸出的手,笑道:“反正也不打算瞒你。你瞧,我也不是不想活的人,我看饕餮精气汇入他体内,这孩子命又极硬,我便同他共命了。”
“共命?!”南山的手顿住,随即狠狠收回,这回不砸掌心了,可一股怒意蕴在心中,回手时竟带起掌风,足足裂开七八块地砖才堪堪收住势,“行!南向晚!你的事,以后我再也不管!”
*****
又是一个冬天,早早下过一场雪的忘幽山提前入了冬,大家窝在暖和屋内,谁也不愿出门,可衣服总是要洗,早课也还得上。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碍。
一人推窗露出一抹小缝,朝黑沉的天色里招呼一声:“喂!那谁!”
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咒语,窗边随即就候来一人,接过成堆的脏衣。
“明天就要,洗干净些。”
如此交待一番,窗边那堆脏衣便无声生腿一般自己走了。
脏衣自然不会生腿,生腿的乃是人,寒无雨。
山人们偷懒,便是从寒无雨进山之后开始的。
明日三清殿有斋醮科仪,清洗衣服堆积如山。
湖边,衣山后流风一响,曙色里落来一只鸟。
晃晃悠悠,飞得极其懒散,似乎抖开翅膀也是不情不愿。
是一只肥鸟,灰扑扑的,眼睛还小,偏还只生了一条腿。
一条腿的肥鸟落下,脚爪重重抓在寒无雨头顶:“傻子!你真以为他们把你当人看?”
寒无雨头也不抬,懒得做出解释。
“吃人的喝人的,总要做点什么还,是吧?”那鸟扑扇着翅膀又跳又跺,极尽造作,“那你自己还啊!我又不吃他们的喝他们的,你又找我来做什么?我可没你这么贱!就爱当人狗腿!洗人裤衩!”
寒无雨放下裤衩,拎起一件道衣,手也不洗,去捞丑鸟。
丑鸟扑棱一下飞高:“呸!拿开你的脏手!”
寒无雨从善如流,果然不动。
丑鸟看他油盐不进,十分气胀,便要勉力鼓翅飞走,这鸟飞起来总是吃力。
寒无雨终于开口:“你虽然只吃鱼,但却是我抓的,我若没了吃喝,你也就没鱼吃了。”
丑鸟鼓着眼珠,无法反驳,半空中一个急刹,末了狠狠用鼻子呼气:“哼!”
便一脚踏上结冰的湖面,冰面霎时裂开,腾起热气:“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娇气,怎么今天倒怕起冷来?”
寒无雨有些脸红,只道今年是冷一些。
丑鸟瞪眼,一脚踏碎冰面,冰水汩汩而出:“我看你是一到这个日子就发|骚!全身上下都骚,所以才冷!”
末了又恶狠狠道:“记着,这个忙要还的,我要花鲢鱼,十年以上那种!多糖少醋,红烧!”
点完菜,丑鸟高飞而去,依旧摇摇晃晃,怨天怨地,又丑又凶。
湖中冰面下渐渐浮起一条鱼,花鲢,十岁刚过。
寒无雨将脏衣扔下,开始任劳任怨、贤良淑德地洗:“你做什么又惹了他,害他点名道姓要吃你。”
鱼吐泡泡,摆摆尾巴。
寒无雨摇头:“这湖里总没大鱼,十年以上,还是花鲢,只你一条,他说的自然是你。”
鱼便沉默了,开始思考。
过会儿又吐泡泡,这次寒无雨不洗衣服了,垂眸看着湖水中的鱼:“他真是毕方?而且他老子在找他?提供线索也能受封加灵?”
鱼一个激动跃出水面,被寒无雨一掌接住,掂了掂:“挺肥,多糖他一定喜欢……”
“腻……”
那鱼被吓,竟突破境界,张嘴说话。
“那就多醋。”
“酸……”
寒无雨于是再掂:“知道的倒还不少。”
鱼吐泡泡,不再说话。
“当——”
恰时,天色大亮,寒无雨在湖的上游听得钟声响过一道。
不大,却是特别。
寒无雨迅然起身,擦干手,望了山中一处小殿,脸便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