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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随天而姓 好,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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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无雨裹着一只小毯虔诚跪在蒲团上,满殿神仙低头瞧他,他便也将头仰起同它们对视。
泥塑的,不怕。
只是,如同满堂神仙并不真的懂得人间疾苦、世人所求一般。
寒无雨也并不真的十分虔诚,一张煞白脸上的双眼呈放空状态。
他冷,还饿。
半个时辰前,寒无雨还站在流民队伍里,一色儿的花脸瘦弱,蓬头垢面。
三清殿年年施粥,队伍从山门排到山的尽头,出土蚯蚓似的挪动。
人来来去去走了几波,队伍虽不见短,天色却暗了下来。
忽然,山门里脚步声滚滚,震得雪花簌簌,人们扭头看去,莹白的天色里,一物蹿出山门,撞破湖面厚冰,钻入水下。
速度之快,见者只觉眼前杀过一抹剑气流风。
“湖里!拦住!快去禀告南山师兄!”
蚯蚓队伍中,寒无雨抬起头来,乌漆墨黑的脸上一双瞳仁亮得发光,循声撞出队列,冲向湖边,什么准备也没做,照着冰面上碎开的窟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冰水似千万薄长的刃尖一起刺来,皮肉霎时就没了知觉。
寒无雨咬牙,深吸一口气往下一沉。
没入水中时,耳边所有的声音就都远了,一层冰面上下,已经成了两个世界。
冰面上,晶莹剔透,冰面下,暗流涌动,有一个东西冲撞不休,速度极快,带起滚烟状的暗流股股交错、翻滚搅动,却依旧没有逃路。
寒无雨便将一口气憋到死地,一动不动,等着兜头擒住对方的机会。
沉沉脚步追到湖边,有人伸脚往冰面上踩时,三尺厚的寒冰竟然皲裂,骇人声响中裂纹横向延长,纵向剖深,很快,整幅冰面就已不容一根落羽。
岸上乱成一团,却又毫无办法,招呼声、布阵声、呼号声顿时裹作一处,聒噪不堪。
火把的光芒投下,将整幅冰面照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也照出寒无雨猪肝一般憋紫的脸。
肺要炸开一般,一口气已经蔓到喉咙再憋不住。
终于,借着火把透过冰面的流光,寒无雨摸清那东西的轨迹,再将一口气勉力咽下,唇角漏出几个带着血色的泡泡,兜头一把拦住那东西去势。
之后,破冰碎裂的声响里,寒无雨伸手够上冰面……
下去时,寒无雨绝对是个人的模样,上来时,却晶莹透亮变成一坨冰。
人们将他拉到一旁,落地时竟铿然有声。
不过,只要冻不死,冰总会融化。
正如此时,便都好了。
不冷了,还换了干净衣服,又听得人们小声议论,寒无雨知道,他大概赌对了,他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待了,他能进三清殿了。
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来,气一泄,寒无雨就又饿。
面前比他还高的供桌上有饼,还有果子,虽然在冬日里早就冻得邦硬,没闻见什么味道,但寒无雨知道,都是能吃的好东西。
冻僵的手指在衣袖里试了试,有些疼,但不是不能动。
四周寂静无声,风也停了,寒无雨便同神仙们打了个商量,先借一个饼,他以后会还的,他祈祷、保证,在心中做着种种许诺。
于是,寒无雨便真的有了十足的虔诚。
然后,缓缓伸出了手。
指尖极细,微微地颤,带着瘦如骨棒的手臂和胳膊也巍巍地抖。这些,寒无雨都没瞧见,他饿得发慌,眼里只有饼。
三寸、两寸、一寸……
眼前烛火突然晃了一晃,旁边就插来一只手,在紧要时刻截住寒无雨手腕。
身边有人?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瘦弱的胸腔里一颗心像要跳出来,煞白的脸愈发半点血色也无,好半天,寒无雨不敢扭头,仍旧只专心同泥塑神仙对视,假装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落水后头脑不清楚的误会。
直到,手心里传来刺痛,寒无雨抿了抿唇,这才转过头去。
第一眼,他以为他真的冻坏脑袋出现幻觉,看到了神仙,又因为盯着神仙塑像看得久了,便还觉得,就算神仙活过来,也未必就有眼前的人好看。
“这就饿了?”那人问,喉结微动。
寒无雨茫然着,似乎点了头。
那人便从供桌上挑了一块抹了三层油糖的糕点递在寒无雨另一只手中。
寒无雨接过,心里饿得发慌,却还知道瞥眼去看那人的意思。
那人不看他,只看他被捉住的手。
半截袖子都是血红,黏腻淋漓,连带那人手上也一片殷红,原来,他的掌心早在爬上冰面时就被碎冰割破。
因为冻得僵住,连痛也不分明。
寒无雨看见,那人见血,眸子闪动,喉结微颤,带种渴望。
心里便愈发地饿,茫然里只知道拿甜糕往嘴里送,眼神却一错不错看着对方。
那人便露出笑意看他,在他一口甜糕就要咬下时,扬手在法器上一抹,空闲的一只手掌就割出不深不浅一道伤口。
鲜红缓慢溢出……
寒无雨喉咙猛地一紧,瞳孔扩大,鼻翼翕动,先前闻不见的味道悉数灌入鼻中,缕缕不绝都是鲜甜的味道,血的味道!
糖糕便落了地,目光追随而去,看那人将手松松握了,悬在他头顶上方。
“你可知道你刚刚拦住的是什么?”那人似笑非笑,鲜红要滴不滴。
寒无雨摇头,他连自己抓住的是什么都没看清,一上岸就被人兜头罩住带回来了。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那样跳下去,会死?”
寒无雨依然摇头,看一滴鲜红就要落下,忙凑在下方张大了嘴。
那人便垂了眸,依旧淡淡:“原来是个傻的。”
鲜红就要落下,寒无雨伸出舌迎上,舌尖灰白,隐隐流光暗伏、滚动欲出……
舌尖一出,那人手腕一翻,鲜红又悉数收了回去。
寒无雨猛然仰身上窜,要追那血,全然忘了自己另只手还被人擒住。
那人力气很大,只松松擒住寒无雨的手腕,寒无雨就再不能动。
“想喝?”他问。
寒无雨眼底也起些灰白,却尽是渴望,点头。
“喝吧,”那人慷慨,“喝了……我就能要你的命了。”
语音还是淡得要命。
手腕又翻,鲜红坠下,寒无雨却霎时怔住,猛地回神。
鲜红便只落在脸颊,带着无上鲜甜诱惑,又缓缓淌到寒无雨唇边,愈发勾魂摄魄。
面皮微微跳动,寒无雨舌尖勾动,浅浅探出,想舔,手腕上力道徒然加大,骨骼吱嘎作响,应声而断!
要命的话不是玩笑!
“还想喝吗?”断骨用术法接好,那人又问。
寒无雨脸上没有痛苦表情,只依旧点头,眼神锁住血滴,愈发如痴似狂。
“如果我告诉你,你若能忍住,我就能让你活……你,还想喝吗?”
目光依旧一错不错盯着鲜红,只在恍惚间挪开片刻看过那人的脸。
那人手掌捏紧,鲜红便连线坠下,寒无雨自然还是张嘴去接,就要接住……
“也就陪在你身边……”
这话先于落血到来。
寒无雨猛地闭紧了嘴,因为太过突然,代价是咬裂半块舌尖。
鲜红便只落上抿紧唇面,顺着下颌流入颈间。
那人便笑了:“记住,你若压不住它,它便会要你的命。还有……”
带血手掌将寒无雨猛然按在身下:“我让你喝,你才能喝。现在……”
寒无雨眼神茫然,晶亮眸子中全是那人俯下的绝色身影,果然渐渐不动。
“忍得住了吗?”
寒无雨后腰搁在蒲团上,一个脑袋垂在地面,没有回答,只是喘息,喷出的气息泛着白雾。
那人于是笑道:“好,张嘴。”
甜糕塞进嘴里,寒无雨身上的毯子衣物也被从胸口处一拉而下,一把拽开。
就在满堂神仙眼下,蒲团之上,寒无雨动弹不得,连呜咽也发不出一声,任凭那人在他身上以血作画。
血红皮白,一热一冷,自颈而下,笔笔仔细,道道玄机,相触时嘶嘶作响。
寒无雨仰头,全身无力,只不停地喘,每一口都有白雾升腾、散逸。
终而停在脐下三分,带血的指尖收住了最后一笔。
画成,门开,那人就在寒无雨眼前消失了。
只最后落下一滴鲜红,被寒无雨伸舌接进口中。
甜的……
另一处内殿,殿里没了泥塑的神仙,却多了几尊同神仙一般无二的道长。
都端坐,都肃穆。
束衣整冠的面容上,落向寒无雨的目光里也同泥塑神仙一般难以琢磨,有些悲悯有些为难还有些好奇。
“你叫什么?”
“寒无雨。”
“很怪的名字。”
“嗯,”寒无雨咬紧牙关尽量将字吐清楚,他裹着毯子,体温渐渐恢复,可却不觉得暖,只觉得更冷,身子一阵接一阵地抖,他努力控制,小心作答,“我娘取的。”
“为什么取这名字?”
“我娘说,我出生那天,天寒无雨,是个好日子。”
“你不姓寒?”有人于是起了好奇,失了分寸。
寒无雨头更低,身子却是有一瞬不抖了:“我出生前连下了三年的雨,庄稼都没了,我娘卖了自己活了家人,之后有了我,所以,我娘说,我是天生天养的,可随天姓。”
“好一个随天而姓,”中间貌似钟馗的黑脸汉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抬起头来。”
寒无雨于是咬牙忍住抖抬起头来看那汉子。
汉子阔目方口,面皮极黑,还长了一把络腮胡,一眼看上去,像极了传说里的鬼王钟馗。
络腮胡看着寒无雨一张煞白的脸上冷极后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沉声问道:“多大了?”
“九岁。”
一阵倒吸气,众人表情一时有些迟疑,似有似无瞟向络腮胡。
还是络腮胡,沉默片刻后咬牙,迎着寒无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道:“寒无雨,你别恨,要恨就恨这世道,是这世道,你来错了。”
络腮胡说得严肃,寒无雨听得迷糊,也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络腮胡双手结印,卷起袍风。
风来阵起,四周气息为之一变,脚下地面亦已不同,一色的红光泛起,滚成符文千道,道道锁定正中,层层逼向寒无雨。
那光,是个法阵,依次渐起的光亮里,开始有迫人的气势,一寸厚过一寸地朝着阵中人压来。
身子不抖了,却开始疼,每一寸皮肤血肉和着骨头都要裂开一般。
“为什么……”寒无雨咬牙嗫嚅。
他不是没有受过疼,可这样的疼来得太过突然,一瞬间,寒无雨只觉得连呼吸都已不能。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但内里,却又有一个极热的东西在蹿,那东西蹿过的地方,皮肉嘶嘶地响,像热铁遇到冷水的淬炼。
终于,阵法连成时,寒无雨不动了,口鼻之中涌出鲜红,滴落在地,落地有声。
片刻后,低垂的头猛地高仰而起,寡白的一张脸上,双目血似的红,脖颈暴起的青筋里,渐渐蔓延起黑色咒法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