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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里的人 满十八了啊 ...

  •   一路小跑,脑海中总是当年殿中那一丝丝甜。

      寒无雨有时会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想不起来了,唯一的记忆只是,他后来睡了很久。

      一开始很冷,冷得骨头都要开裂,后来,便有了暖暖的气息,一点点一寸寸从身体各处慢慢升腾起来。

      暖意来得极慢,却源源不断好像永远不会断绝,伸手去抱,竟还能搂住。

      寒无雨便没心没肺搂得死紧,睡得踏实,仿佛回到了儿时娘的怀抱。

      醒来后,身上的伤就好了,没留下什么疤痕,人也住进了三清殿后山腰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极小,但配备齐全,寒无雨总是胆战心惊,总想找点什么事情做,不想吃人白饭。

      后来,见总也没人安排他做什么,便自顾自找事做,不论什么,不论是谁,只要招呼一声,他总能做得妥帖,每日还迎着晨曦将三清殿上下小路扫得干干净净。

      世道还是乱着,在山中住着的寒无雨却不再颠沛流离,有了温饱,有了指望,一切都很好,唯一不足的只是,那之后,寒无雨的指望一直成空,他再也没有见过南向晚和南山。

      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寒无雨像是看到了南向晚的背影出现在山道上,于是,后来每一次打扫寒无雨都做得无比虔诚、认真。

      山间寂寞,极少见人,不过,每年有个日子是例外,到了那一日,他都要被叫到某个小殿之中,问上几句话。

      问题总是一样的:“经在念吗?”

      答案也总是一样:“在念。”

      “一日不差?”

      “一日不差。”

      两句对答之后,再见就是明年。

      如此过了九年,今日又是如此。

      跪在殿下,寒无雨答了这两句话,依旧没见南山和南向晚,又见上首也没有再问别的,就失落着准备如往年一般离开。

      恰时,后殿看不见的地方突然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句:“你今年满十八了啊……”

      寒无雨一愣。

      是南向晚的声音。

      九年了,即使他已经长成一个俊朗的青年,可再次听到这个声音,他还是如当年初次见对方时那般,霜雪濡身,通体震颤,如电蚀骨。

      “嗯……是……”寒无雨有些紧张,手指紧紧掐住,又缓了一口气后,才堪堪将语音控住说得顺利,“十八。”

      殿内一时便十分安静,只隐约着一股药香。

      寒无雨心中叹然,以为不会再得到什么回复。

      毕竟,他盼了九年也没听对方再同他说过半句话。

      不料,一切似乎从这时开始起了不同。

      一个慵懒的声音再次传出:“哦,可以暖床了啊……”

      殿内愈发安静得落针可闻。

      上首的人不知是个什么嘴脸,寒无雨却是死死定在蒲团之上掐破手心才堪堪稳住心神,不露出半点多余神色。

      寒无雨挺背、抬眼,偷悄悄期待着看门帘。

      门帘挑起,一人迈步,寒无雨心中漏了一拍。

      “又没正经!”帘内轻斥一声,再打开时,走出的却是南山。

      寒无雨的心又安定下来。

      九年来,南山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一张脸本就黑似钟馗,此时,愈发黑了。

      他打眼在寒无雨身上扫过,不发一言,似乎正要说点什么,里间南向晚却又道:“谁让今年这般冷……”

      南山谨严的一张脸再次有些挂不住,要怒不怒,里间适时起了咳嗽,被南向晚瞬间按在唇下。

      南山便将所有不悦都收了回去,只示意寒无雨离开。

      寒无雨面上不动声色,一颗心却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他恭敬行过了礼,尽量用旁人瞧不出异样的正常模样离开。

      可是,里间轻轻的一声嗤笑让寒无雨明白,有人,似乎能够隔开一切,看破他的窘态。

      先前上首坐定问话的道人也掀帘离开,殿内便只剩下两个声音。

      南山问:“九年了,你可找到其他法子?”

      南向晚轻咳:“这话你见我一次便要问一次,不烦?”

      “不烦!”南山梗着脖子大声道,随即却又失了气力一般低沉了声音,“就怕有朝一日没了问处……”

      殿内一时没了声音,末了,还是南山先道:“你的命与他而言,对这天下更为重要,所以,该动手了。”

      “没有谁的命比谁更重要的,”南向晚道,“再等等吧……”

      “不能等了!”南山强势,“你是不知,渝州又出现了他的踪迹,只有你,能了结了他!别忘了,师傅当年替你……”

      “咔擦”一声,不知谁的杯子碎开。

      “怎么这么不小心,”南山放低声音,开始翻找,“药呢?”

      “这么点伤口,用什么药……”

      “你半点造血能力也无,身上的血流一滴就少一滴,有多少血可以流你心里就没点数?!”

      说话间,南山找到药:“怎么这药也是不够?”

      “够了,”南向晚吞药,很乖,“你瞧我闭关九年,门也不出,可不是很惜命?”

      经这一插曲,殿内气氛倒是缓和许多,刚刚提起当年时的凝重烟消云散。

      南山才又道:“这九年,他过得很好,没人扰他,他也不曾自扰,你也不曾同他打过什么照面,不该有太多不舍,就当,这便是你和他之间的命吧。”

      门外风动,吹来寒气,含了霜雪凝结的声音,又是一个冷冬。

      “好,”终于,南向晚不再说什么,只疲累地答了一声,“此次渝州之行后,我给你一个交待。”

      “渝州之行?”南山却又紧张,“你做什么要去渝州?”

      “你不是说了,那边又有他的踪迹,他既然来了,我就得去会一会。”

      “不行!”南山当即反对,“你现在的身子,出了三清殿护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不能去!”

      “那么,那孩子的命……”

      南山磨牙、瞪眼:“你使诈诓我?!”

      “怎么会呢?”南向晚语音忽的低了下去,“你别忘了,我同他共命,我们是离不开的。而且,你也说了,这九年,他过得很好,我看他身子也是不错,我若带上他,自然也不会有事。”

      这话,南山确实无法反驳。

      一时间,他只在心中盘算自己是否又中了南向晚什么算计,但除了南向晚的安危之外,他终究再读不出别的什么,当下也就不吭声,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

      一个白天将小山似的脏衣洗净,寒无雨直起腰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照理来说,这几日三清殿中大部分弟子都从四处赶了回来,人多事自然也多,可却无人唤他。

      这样的事,以前还没发生过。

      寒无雨一身贱骨头,没人使唤就总不得劲。

      可直到落日十分,将一份红烧花鲢端给丑鸟,寒无雨也没得一声召唤。

      “我要花鲢,十年以上!”丑鸟嫌弃,看着盘子,动也不动,“这条能有十年?十年那条已经开了灵智,你想诓我?!”

      寒无雨垂眸,猛扒自己面前的青菜。

      “呔!”青菜碟子被一只脚踩住,“十年花鲢!现在去抓!”

      寒无雨再扒一口,饭就吃好了,反正也尝不出味道,吃过就行。

      只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丑鸟,也不去管它,正如贫贱的老父亲哄孩子一般,想着等它叫累了,自然就折腾不动了。

      可今日,丑鸟十分坚决,寒无雨沉浸在早间的重逢喜悦中,并没有觉出丑鸟的坚决。

      等他终于觉出丑鸟的决心时,却是已经来不及。

      丑鸟哇哇扬着把破锣嗓子道:“寒无雨!你不要秘密了么?”

      寒无雨顿时气短,笑着讨好:“那鱼太肥,多糖少醋会腻。”

      “劳资特么怕它腻?!”

      “我怕。”

      “怕什么?你又不吃!”

      “你非要吃它,我怕,”寒无雨抬眼,“怕它说的不假。”

      “……”

      这一日,丑鸟上蹿下跳砸了所有能砸之物,寒无雨也不管他,只等他闹累了进门收拾。

      多的,也一句没问过。

      夜色笼罩下来时,三清殿山门外急急抬来薄板担架十数个。

      担架上盖了白布,罩着的东西依稀是个人的轮廓,只是更扁更平,像脱水干尸。

      只是,却不是尸。

      人还活着,浅浅气息虽然看不太分明,但白布上汩汩晕出的却是鲜红,人若死了,血也就不会流了。

      那血不似一般鲜血的艳红,有些发暗发黑,像是被火燎过略带干涸的样子。

      担架行过处,四周一片甜腥的古怪味道。

      风来,扬起白布一角,露出白布下的物事。

      果然是人,却已经不像人了。

      皮肤变成一层碳化焦壳,寸寸皲裂,裂口中露出桃红的血肉,但其下,那些人确实还有呼吸,因为血液还在流动,虽然极其缓慢,但随着呼吸,血液鼓动着外溢得分明。

      担架小心急行,直朝早间寒无雨问答的小殿而去。

      担架行远,一人收回看向小殿的目光,从树上落下,手中拎着一尾新鲜的青鱼,回了后山小院。
      重新烧了鱼,丑鸟哼哼唧唧着总算领了情。

      寒无雨却有些心不在焉,九年没有消息的人突然出现,又遇上这么古怪的伤情,寒无雨没来由有些心慌。

      这日就在寒无雨忽起忽落的忐忑心情中入了夜,他收拾妥当,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日日修持的功课——念经。

      经文早已烂熟于心,虽然不懂其中意思,不过背起来是不费什么劲儿的。

      只是,今日,一句两句背下去,三句四句以后就总是无端端在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些句子:“经在念吗……一日不差……十八了……可以暖床……”

      先前念经时,寒无雨内心总是极静,可今日,勉勉强强背完一遍后,寒无雨只觉得通体都是热的。

      睁开眼,夜已深沉,一遍磕磕绊绊的经文果然念了许久。

      干脆躺倒睡在床上,伸手摸过薄被。

      暖床么?

      寒无雨摸摸身上薄被,他长大了,身子真的很暖,可以在冬天里盖一个薄被也不觉得冷了……

      脸颊就愈发红而热,丑鸟就是在这时一脚踩在寒无雨脸上,稳准狠又贼贱地笑道:“又在发|骚!劳资就知道,每年今日你就不对劲!今年尤其浪!说,是不是见了梦中人!”

      寒无雨扒开丑鸟,又将身子朝里让了让,给丑鸟留出一点捂热了的位置。

      这鸟金贵,要睡被窝,还得是日日清洗、晾晒,有阳光味道被人暖过的干净被窝。

      丑鸟不动,黑暗里只是盯着寒无雨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看,那是夜色也掩不住的欢喜。

      “啧啧啧!”丑鸟于是咂舌,“娃娃大了,心里装人了,不好带了啊!”

      “……”

      寒无雨噎了一下,却还是好相与的什么话也没说。

      “心里?装的是谁?”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调笑,十分清淡,飘飘忽忽的似乎就在眼前,可又像远得来自千里之外。

      丑鸟立即炸毛,又一脚稳准狠跺在寒无雨脸上,跳着脚问道:“谁?是谁?!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没声音?!”

      忽然又吱哇乱叫着跳下寒无雨的脸:“妈的,你脸怎么这么烫!”

      寒无雨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便探来几根指背,在脸颊上一触即让,之后,那个声音便响在近处:“果然,好烫……”

      寒无雨捂脸,耳侧便传来吹气声,将一句极轻的话传入他的耳底,依旧是那清淡的语音,他盼望的声调:“起来,跟我出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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