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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尾声 褚无渡晃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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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无渡晃晃晕乎乎的脑袋,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挽灯给他的那个饱涵爱意的吻上。
他睁开眼睛,差点被眼前环绕着他的刀刀白光晃瞎了眼。
是限制阵法。
他运起法门试图破开阵法。
被关在这里,他倒也不气,只是心口有些没来由的心慌。
为什么?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褚无渡望向声音来源,是拿着长勺的孟婆,她蹲在阵法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孟婆!你疯了吗?把我关在里面做什么?挽灯呢?挽灯在哪?”
他知道他心里的那道不安从哪来了。
这阵法精妙,即能限制他的法力又不会伤害到他的根本,依孟婆的本事断画不出来,就连黑白无常也没有这个能力。整个冥界里,能画出这样阵法的人统共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便是挽灯。
“是挽灯叫我在这里看着你的,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待会儿她就回来了,她回来了自然会给你解开。”
孟婆无聊的在地上画起了圈圈。
褚无渡却坐不住。
“你快放我出来!挽灯她——”
他想起挽灯同他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情急之下,竟然灵光一闪注意到了芈树案件背后的不寻常。
芈树只是一只积攒了十世记忆的老鬼,魂魄又因跳下了轮回台受了很严重的伤,作为一个阴灵逃出冥界更没有了庇护修养之所,即便寻得了那般厉害的伏鬼阵法也没有能力真的施展开。
所以他才会采用诱导勾引的方式吸引亡灵为他所用,叫他们为他取来寿元。
可是郝春妮那个案件却不同,张华贵的手法一开始就是作乱人间!根本不取寿元!
而今已经知道芈树犯下了后几起案子,那么按照芈树的情况需求来说他根本不需要搅得一方生灵天翻地覆。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人。
再说修改阴阳簿。
芈树纵然可以从孟婆那里知道可以通过修改阴阳簿的方式使生鬼避开黑白无常修炼成恶鬼,但他没有办法自由出入冥府半点痕迹都不留下。
不是他,不是他,那会是谁?
他的身体一阵暴乱,是刚食的恶鬼受到了感召还在暴燥不安。
恶鬼,恶鬼!
他知道是谁了!
他被困在这里,便是挽灯准备独自对付这只本该囚在黑水里的恶鬼。
是他不好,是他所食恶鬼太少,才导致黑水里的恶鬼积攒太多,酿成大祸。
“你放我出去!我要去帮她!”
孟婆头也不抬:“把你困在这里,限制住本源就是帮她,你别闹了,挺没劲的。”
褚无渡气急:“休要胡言!你以为挽灯还能回来吗?十阎王消失,冥界动乱那两次挽灯就是牺牲了自己才换得了和平!她能有什么本事?便是驱使万鬼的鬼王印再厉害!她会难道那个人就不会吗?最多,最多就能战个平手,若是那人强召黑水恶鬼便是不敌。她这一去是存了和那人同归于尽的心思!你快放我出去!”
孟婆其实都懂,还是执拗着不肯动。
“我知道。她走之前我问她还能不能回来,她没有回答,只跟我说叫我护好你,护好冥界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存了死志的。我功力这般差,若不是因为她不能再护着冥界了她也不会将这差事托在我头上,可是我能怎么办呢?这个阵法好歹能为他们分担一部分,我若是放你出去,那个人的力量也会加强,你以为你和她加起来就能多胜几分吗?”
褚无渡这厢还在攻击法阵,他着急忙慌的想找阵眼,破阵而出。
“你以为她为什么叫你在这里守着我?是因为她不想叫我们两个人看着她死!我求求你了孟婆,从你出生开始我便没有求过你什么,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确实不喜欢你,挽灯为了修补你的魂魄留住你的亡魂硬生生拖着刚平定冥府魂飞魄散的身子为你强行聚魂,我对你是有怨的,可是我看着你从一个小不点长到现在心里的那点不快早便消失了,挽灯当你是她的女儿,我便也当你是亲女儿一样的爱你疼你。我求求你,你放我出去,我只是想跟着她,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去得。”
孟婆还是坚定的摇头。
褚无渡见到孟婆的态度不曾松动,也不再劝了。
他的眼睛望向自己运起法门的手。
“其实还有一种选择。”
孟婆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我与那东西同根同源,我死了那东西自然就消失了。她要我活,我又何尝不想她活。是我想的太天真了,光和暗又怎么可能永存呢?冥界再好、再像人间也不是人间。若是没有我,她可以自由往来人间继续过她的逍遥日子,不必跟着我困在这冥界。从今往后——”
孟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褚无渡劈起手刃,就要撕裂自己的魂灵——
“不要!”
一股金色的光挡住了褚无渡的动作,将他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你——”
褚无渡吐出一口血来。
来人正是芙姑。
“生死祸福自有定数,痴人何须强求?平白废了她的一腔真心和半生成全。”
孟婆还没从心惊胆寒中恢复过来,芙姑的手停在她的眼前:“灵来!”
孟婆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沉睡着的一只魂灵被唤醒,她是谁?她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你且携着这些许功德,送去给挽灯,她自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孟婆满是疑惑,正想开口问询时却听到她的身体里那个刚苏醒过来的魂灵答了声是。
她就在惊诧中化成了一只青鸟。
穿过黑水却被一只桨拦住了去路。
渡伯杵在那里,头也不抬:
“吾乃囚海熬己,尔等休要放肆!”
这是孟婆在冥界生活千年第一次听到渡伯开口,不过熬己?
孟婆定睛一看,在这个邋遢腐朽的背影后,她还真看到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蛟,和传说里的龙只差了一对角,浑身长满深色的鳞甲,两只蛟爪叫嚣着要将她捏碎。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只蛟愤怒的向她吐息,腮边的胡须都要刮到她的脸。
这不是两千年前霍乱囚水被挽灯俘获的那只蛟吗?这事不是清清楚楚的记在冥府大纪要里面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成为渡伯!
还有芙姑啊!只是一招就制住了褚无渡,她又是什么人啊?!
挽灯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冥路里到底藏了多少了不得的人物啊?
“渡伯渡伯我是孟婆,我去人间给挽灯送东西,你就当放我过去吧。”
渡伯收了威压,只留人身,回转过头颅,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艰难的辨认来人。
“是小青鸟啊,去吧去吧。挽灯叫我守在这里,若是你没能守住放出了褚无渡,她叫我在这里尽力将他拦下,亦或者黑水若有大批的亡灵作乱霍乱人间,就叫我将他们打个半死再放上去。既然是你,就走吧走吧。”
孟婆点点头,不再停留,飞往人间。
孟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挽灯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挽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挽灯只剩下一缕魂魄勉力支撑,难免有些有气无力。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在冥府守好阵法吗?”
孟婆满脸的无辜:“我也不知道啊,芙姑跟我说叫我上来,她说你会用得着我。”
“芙姑?老混蛋醒了?还是根本就没走?”
又被骗了?一骗就是几千年?亏得千年前他归拢混沌的时候她还伤心的掉了几颗金豆豆。
够能忍的啊?
挽灯磨着牙,瞧到了孟婆身上金光闪闪的东西,那是功德。
是冥府里众鬼积攒的功德。
她看着孟婆一脸懵逼的样子,笑了。
她想起每答应众鬼的委托为他们偿还心愿时自己向他们提的两个要求:
“第一,心愿若偿,痴恨便消”
这一个要求可以从源头上减少一部分黑水亡灵的不甘。
“第二,若有需要,取你功德一用。”
自己早先定这个规矩时并未深究为何,只是脱口而出罢了,如今想来,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多谢。”
孟婆将功德散开,那功德便像生了腿一样兀自来到了挽灯的身体里,叫她一下子恢复了大半。
“哇!你的身上好亮!”
“傻姑娘,这可是千千万万个人的功德啊!多漂亮。”
孟婆摇摇头:“不是啊,不是现在的这些漂亮,是你原本就有的这些,他们就在你的身体里,比现在进去的这些还要多得多,你到底去哪里存了这些功德啊?”
挽灯一愣,原来自己也是有功德的吗?
她还以为她同青鸟一般来这人间一遭只为渡化亡灵生不出功德。
不过芙姑这个时候将功德交与孟婆带上来——
是想暗示她什么?
功德,善也。
天道酬善。
这些发着光的功德就像是源源不尽的灯油,有了他们,她这盏灯就能将黑水照亮。
她突然悟了,原来她随口胡诌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她伴着希望而生,黑水直奔覆灭而去,一切的源头都是他们俩。就像千万年前,父神撕碎她将希望根植于土地,也像树灵动乱那次,她选择自我牺牲才将三界平定,还有冥界动乱,父神没能彻底消灭亡灵,因着父神对她的恩,她便得承担起原本属于父神的责任。所以这一次,也该是她来完成这一次渡化。
不过,她渡化的目标不是小小一个黑水,而是众生。
黑水是众生苦象,那她要做的,便是渡化众生。
斩断了黑水力量的来源才能真真正正还这世道一个清平。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孟婆眉心闪过了一道青光,那是专属于千万年前一只小鸟的印记。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是为了赎千万年前无意犯下的罪孽,她才会选你来给我运这些功德。
这一战过后,所有的人都会迎来新生,大地也会重返生机。
她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孟婆闪开!”
她将这些功德一起,融在了她的身体里,这些功德发出的金光逐渐包裹住她,挽灯就在这金光里,将自己撕了个粉碎。
“挽灯!”
眼见着白光终于在那人的不可置信中将他吞噬,挽灯终于卸下心头重担。
“叫叫叫,叫魂啊。”
她没好气的对着孟婆说。
孟婆捂着嘴,又擦了擦眼睛,见到眼前的人还在那里,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挽灯,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她扑上来想要拥抱挽灯,却扑了个空。
挽灯还在那里,但是她抱不到她了。
她捂住嘴。
挽灯也同她一样呆愣。
“啊,果然坚持了这么久还是要走了啊。”
孟婆双眼盈满了泪:“什么走?走什么?我不许你走!”
“傻瓜,我现在还不走呢,我想在等等他。”
听到这个话,孟婆更是没忍住开始往下掉金豆豆。
挽灯瞧得一阵心软,想给她擦眼泪又想到自己如今已经触不到她了,只能悻悻的收回手。
“别哭了,你这两千年来日日哭哭得我头都大了,我这都要走了能不能让我清净一天。”
孟婆闻言心里悲痛,还是强撑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行啦。”
“你还会回来吗?”
这下换成挽灯一愣。
她想了想,不好对她撒谎,于是如实道:“我不知道。”
“行啦,以后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没有人护着你啦,别再那么泼辣,小心被众鬼联合起来收拾了去。若我所料不错,你身上的债快赎完啦,你不是最讨厌派孟婆汤、觉得这事无聊乏味吗?重获新生得到自由以后若是不想在冥界,大可以取个新名字去人间走走,若是能再遇上喜欢的人,就去追。还有阿——”
挽灯顿了顿:“记得去拥抱风。”
孟婆一愣:“你再逗我,冥界哪里有风?”
挽灯也不生气,只是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这段时间以来,冥界当真是没有风的吗?”
孟婆只觉得莫名其妙,见挽灯肯定的样子不似作假,当真回想起来。
没有啊,哪里有风呢?
哪里呢?
不对!
不对!
冥界是有风的!
在她喝酒的时候!在她学着那人的身姿跳那段剑舞的时候,确实是有风的!
难道!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挽灯。
那日、天山。
芈树撕裂了自己的魂魄,就要彻底魂消之时却被挽灯强行拦下一缕。
挽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她也知道她会面临什么。
天雷乍响,一道雷直直劈在她身上,逼出了一口鲜血。
“我不能让你走,孟婆她还在冥界等你,这孩子从小便苦,我便想着能宠她一点就是一点。我本该恨你的,抛开你做的那些本该上刀山下油锅的坏事不讲,我辛辛苦苦养了几千年的小公主,你一出现,那才几面啊就把她的魂给勾去了,你引得她那么伤心,我要把你押回去向她请罪。”
芈树拒绝了。
他指了指天上依然轰隆作响时刻要劈下来的天雷。
“夫人,放手吧,您怎么也痴了痴了。您难道还没明白吗?青鸟与树灵是欺骗、是伤害,是不管轮回多少世都注定的错过。叫我们永世不能相爱便是神明给予我们最严厉的惩罚。
芈树知道您舍不得叫孟婆失望。可是芈树已经不是千万年前的树灵了,芈树的一生只是芈树,爱的人也只有一个,就是苏尧。便是夫人强留下了我,我也成不了树灵,爱不得孟婆,你把我强留下来,要我去爱孟婆,这对孟婆不公平,也对苏尧和我都不公平。苏尧最后选择以死结束这一切,那我也该尊重她的意愿,而今我选择随她而去,那就让所有的纠缠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吧。
至于孟婆,我只是她漫长生命里的一个过客,我陪伴她的那些年最终也会化作青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她好不容易得到了新生,不该再被我牵入这轮回里,她值得有更好的未来,会有更好的人在未来等她啊。”
芈树淡淡的笑笑:“夫人您也是,千万年前,您不也因为一只小青鸟才被迫进入这红尘里吗?您这次渡了青鸟,您的因果也算是完成了大半,何必强求。”
挽灯也是个执拗的。
“不,即便没有青鸟,我掉入冥府,渡化众生也是注定的。我和褚无渡一个凝结美好祈愿,一个长于黑水恶意,啊渡是我渡化的第一个人,也会是最后一个,这是我们的命运,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因果。和青儿,和你没有关系。即便没有你们,没有那场叛乱,我们也注定相遇。青儿太苦,我养了她那么多年,她是我的孩子,几千年前我没能阻止她戗死在我面前,现在我绝受不了她再伤心。”
挽灯对着空气又是一阵吐槽。
“我留个人怎么了?这几千年来孟婆欠的也该还清了吧,他的魂魄已经尽数消了大半也该抵罪了吧,始作俑者也不是他啊,魂魄只剩下一小缕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我只留下一小缕回去给我家孩子逗个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大不了我再关上他几千年!你这坏老头也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吧。”
芈树也不知道挽灯阴阳怪气的在对谁说话,只是苦笑道:“夫人,青鸟千万年前便已身陨,四年前随着方凝的魂飞魄散便已魂消,孟婆只是孟婆,她不是青儿,不该承受您强加给她的命运。更何况她还有你们,您才是她的家人,您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您千年的陪伴与宠溺孟婆都明白,千万莫因为我的事伤到了您自己的身子,这样她才会真的伤心。不过她那么爱自由的一个人,却要生活在没有风的冥界,确实也是苦了她了。也罢,我死后自会化成冥界里的一缕风,日日绕她裙边,同她翩翩起舞,替我与她情深意长。”
挽灯默了,看了那天雷没有收回去的架势,知道无论如何她是留不得芈树了,只得收回灵力。
芈树终究还是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果。
自此以后,冥路里,无名酒馆多了一缕缠缠绵绵的风。
挽灯对着孟婆艰难的点点头。
孟婆的身影在她面前模糊一片,声音也时断时续。
挽灯的五感正在进一步失去,魂魄花了很大的精力才能再聚拢。
啊渡,你可得来快些啊,我真要撑不住了。
她面色苍白的坐在那里,孟婆同她说了好多话,她也聚不起精力听了。
忽然,她看到视线里出现了一件黑色的衣衫,紧接着,是她被一个人虚虚拥进怀里。
“啊渡,你来啦,你看,我打赢了。”
她其实眼睛有点花,但她就是知道来的那个人是他。
感觉到褚无渡正在将灵力输送给她,她也懒得拒绝,在他怀里同他说话。
“啊渡,你的禁咒解了呀,真好。”
男人心里烧着一把火,混着慌张,急哄哄的吼她。
“别说话!”
挽灯无奈:“啊渡!”
“我叫你别说话!”
这是褚无渡第一次用吼的和她说话,挽灯难免被吓得愣一愣神。
她勉强聚起精力去看眼前白蒙蒙的一片,才看到男人通红的双眼和眼尾悬而未决的泪。
“啊渡,别和孟婆个小孩似的哭啊,我现在——”她伸出手想去安慰这个男人,在男人的俊脸上摸了个空。
还是不行啊。
“啊渡,我抱不到你了,你别哭啊。”
她的这声呢喃把褚无渡强忍回去的泪勾了出来。
散漫四泄的精神力已经不容她再看清褚无渡的表情了。
“啊渡,真好,你的禁锢解除了,从此以后你就可以正常往来人间了。”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褚无渡不忍再打断她,只一个劲的给她输灵力。
“啊渡,我真的好喜欢人间,阳光好暖啊,晒得人好舒服,好想睡过去。几千年来你都是从我的嘴里看到人间,现在可以亲自去摸去看去感觉了,你开不开心?不过好可惜啊,我不能和你一起看了,这一次,换成你替我看着人间可好?人间是我除了啊渡以外最喜欢的,啊渡能不能替我守好它?啊渡,若我,若我——”
挽灯有些说不下去了,她能感觉到褚无渡强忍着的悲伤,轻轻叹了声,还是许下了此时有些不切实际的承诺:“啊渡,就像邪恶永除不尽,善念也永不消失,我终是会再来寻你的,等我们再次相遇,就在阳光下,你把我错过的岁月和人间全都说与我听好不好?”
褚无渡擦擦自己满脸的泪,恶狠狠的对挽灯说:“我不要,我早说过的,你为了苍生死,我就去覆了苍生,人间有什么好看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人间。”
挽灯知道他说的是气话,轻轻的笑了两声:“啊渡你又胡说。你可喜欢人间了,我一直都知道的,你喜欢人间的人,喜欢看他们或是调笑或是哭闹,喜欢他们身上不属于冥界的温度,喜欢看他们身上源源不绝的希望,你才舍不得毁了这个人间。”
人间真的这么好吗?
褚无渡噙着泪想了想。
大概是的,人间真的很好。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面前强撑着一口气同他说话的姑娘。
若她在人间,那么他愿意热爱这个人间。
人间的太阳是不是很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提起太阳时笑得着实灿烂。
“啊渡,好不容易解了禁制,你可得去人间逛逛啊。你去逛逛就知道了,我没有骗你,太阳很暖,人间很好,它很值得。冥界的事已经了了,还有人间等着你去走一遭呢,你可不能仗着自己黑水的身份到处欺负这些精灵鬼怪啊,自从签订三界协议以后他们夹着尾巴做人已经很惨啦,还有人啊,我离开这段时间,冥界也不能乱,人间也是,别叫那些不听话的小鬼上凡间去吓人,要不老胡又得告状——”
“那你呢?你的事也了了,你能不能留下来去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我都可以陪你?三山五岳五湖四海我们去得?上天入地,我们也去得。”
“啊渡,我因他们生,便注定为他们死,这谈不上什么牺不牺牲的,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也清楚陪你的这些许年已经是父神对我的馈赠,这份感情这些年月是我们赚到了。既有所得,便不要怨,要爱,不要让自己再滑进黑水里——”
褚无渡拥着她,执拗着不肯松口。
“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给孟婆安排了陪她的风,你安排了黑白无常锁住冥界居民,安排了渡伯镇住黑水亡灵,你甚至还安排了——”想到那个神出鬼没的人,褚无渡将到嘴里的话又吞了回去:“你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可你唯独忘记了安排好我——”
挽灯同他开玩笑:“安排好了呀,若是你不听话,我就叫孟婆给你灌孟婆汤,叫你忘了我重新生活。”
感觉到褚无渡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吓人,挽灯道:“骗你的啦,我可不想你忘了我,只有我一个人记得过去真的好惨啊。”
她试探着要去摸褚无渡的脸。
褚无渡主动凑了上去。
“你说——”
“啊渡,你愿意做我的眼睛吗?”
褚无渡明知这只是挽灯用来求他活下去的说辞,可他还是没办法拒绝她。
“好。”
挽灯满意了。
“孟婆,你过来,你不是有那什么红绳吗?给我和啊渡系一根,我怕我活过来找不着回家的路一直叫我的啊渡等怎么办?”
其实某个人说过,她和褚无渡之间是牵着一根红绳的,但那老头着实不靠谱,骗了她一次又一次,保险起见,还是再系一根好了。
孟婆擦擦眼泪,变出一股红绳来绑在他们手上。
“啊渡,这红绳是连在魂魄里的,只要我还没有彻底从天地消失,我总有一天能顺着这红绳回到你身边,你要等我,我就不和你说什么我走以后你可以另娶的违心话了,你若在冥界等着我,我舍不下你自然是要回来的。可你若是不等我了,没了等我的人,我就消失叫你再也找不到我。不论是沧海桑田还是宇宙覆灭,你也得等着我,若我一百年不回来,你便等我一百年——”
褚无渡看着红绳颜色尽褪,将他们的魂魄连在一起:“我会去找你的,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的。”
挽灯的眼前已经全黑一片,她知道,她的大限到了。
“啊渡,我再求你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褚无渡只能点头:“我在,你说。”
“我消失以后——”
她凑到褚无渡耳边说了一句话——
“不行!你!”
“啊渡,你就答应我嘛,我只是想在冥界陪着你啊。”
她摊出手来,赫然是一道魂契结印符。
褚无渡试探着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五感尽失,她是真的要离开了。
“我若是不与你结印你能一直撑到我想出办法救你吗?”
挽灯气若游丝:“我撑不住了,啊渡,你若是不答应我我会伤心。”
他伸出手指在她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又搭上她的手,魂契既成,万物无阻。
“谢谢你啊渡,啊渡,我好困,要睡一会儿。”
褚无渡将身子放松了些,好叫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你睡吧。”
挽灯慢慢闭起眼睛,勾着他的手指也无力的垂了下来。
她的身子从指尖开始,碎成星星点点,缠缠绵绵。
眼见心上人在眼前灰飞烟灭竟会是这般的心痛,褚无渡开始理解为什么芈树会用那样的手段来换苏尧活。
若是杀尽天下人能叫挽灯回来,他也愿意。
可他不能。
他的心上人,以命相托,要他做她的眼,为她护好人间。
他运起法门,将挽灯的魂灵碎片全部聚在一起。
“孟婆!”
他唤来已经哭成个泪人的孟婆。
“把挽——把这些带回冥界撒到黑水里去。”
孟婆睁大了眼。
“你疯——”
看着褚无渡刻意不看她仿佛惧怕着什么的样子,她突然想起挽灯凑到褚无渡耳边的那句耳语。
是了,疯了的那个人是挽灯啊。
只有她,才会在自己死后还要榨干自己灵魂的最后一点价值,为苍生再尽一点力。
她不忍再去看那个偷偷注视着挽灯离开方向,沉浸在悲痛中的男人一眼,复化身为青鸟,飞回了冥界,在黑水上空盘旋,将沾了满身的碎片抖落进黑水里。
闪着金光的碎片轻轻落在了黑水里,不见了踪影。
“我在期待什么?挽灯啊,你瞧,那么小的一个你,能为人间做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她正准备回无名大醉一场,被黑水里透出的奇异景象拉了回来。
沉寂黑水被划破,透出了一道道金色的光,直冲云霄。
一道,两道,三道——
多得孟婆都快数不清了。
“这是什么啊?”
金光在她眼前绽开,刺得她睁不开眼。
紧接着,她听到了呜呜呜的声音。
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
不对,不是痛哭,是由衷喜悦和虔诚拜服。
“这是——”
“是万鬼同哭,众生得渡。”
她的耳边响起了这样一道专门为她答疑解惑的声音。
有点耳熟,是谁来着?
她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物。
唔,冥界里好像有一个人是这个声音,诶,好像交给她功德叫她飞到人间的人就是这个声音。
她是谁来着?
一个名字在她嘴边呼之欲出,可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丢了魂的褚无渡没有发觉,一小片闪着金光的碎片不远千里穿过黑水在他身侧盘旋良久,最后依依不舍的落进了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