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春花 李春花颤抖 ...
-
李春花颤抖着身子不住地后退,范无救和谢必安见状默契退后了一步,仿佛眼前的人是什么晦物般。
“不,不,我没有!你胡说!我没有……”
挽灯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一九年一月初二那天夜里,就在这个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一九年一月初二 ,张家。
晚九点,李春花正在小厨房里给两个男人做饭,至于柴房里被栓着脚的郝春妮,他们一家人吃过以后给她倒点剩饭剩菜就好了。
先回来的是老伴张顺德。
“等儿子来了再开饭。”
她对张顺德,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伴,是又怕又恨。
她是由母亲带大的,张顺德年轻时候长得一表人才,来她家走亲戚时见了她一面,便对她勾勾搭搭,她不从,张顺德当晚便强了她,事后又拿了大批的钱财跪在母亲面前。母亲见木已成舟,孤儿寡母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便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刚嫁过去时张顺德还算是个好丈夫,公婆早早就没了,家里只剩下了大哥大嫂,没人给她立规矩,她的日子过得还真有几分舒坦。
噩梦是从她怀上老大开始的,她记得那日张顺德喝了很多酒,身上还带着那时年轻姑娘惯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那时他们有段时间没有行房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张顺德和别的女友有过接触,她问了一句:“你去了哪?”
张顺德冷笑了下,醉醺醺的扑过来,对着她的脸和肚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暴力发泄完后,他爬上床,呼声震天。
她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想起来却连动动拇指的力气都没有,张嘴想唤另一屋的大哥大嫂,却发觉自己满嘴都是血,就这么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在镇里的卫生所,张顺德又像向母亲求娶她那时跪在她面前,脸色瞧不真切,瞧着周围人几分同情的脸色,她知道那孩子同她缘薄,定然已经没了。
她以死相逼才将张顺德轰走,大嫂一脸茫然无措瞧着她,眼里还有几分愧疚。
愧疚?是了,自己昨晚上那般挣扎,必然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可大哥大嫂那屋里的门始终紧闭,是他们,是他们和张顺德一起,杀害了她的孩子!他还那么小!母亲说我肚子尖尖,怀的定然是个男娃,男娃好,男娃不是赔钱货。可孩子还那么小,就这样死在了他亲爹手里,我恨!
也许是被她盯得发毛,大嫂捏着衣角,颤巍巍的说:“弟妹啊,昨个晚上我们不是不去,你也知道,你们的房里事,外人不怎么好插手——”
她还在说什么,但李春花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女人其实憋着一肚子坏水,他家大哥儿办满月的时候明明自己拿不出钱,非要摆阔,逼着张顺德向自己开口,讨要母亲辛苦把自己拉扯大,东拼西凑给自己攒的嫁妆。
她倒是想得美,她家孩子满月为什么要动自己的嫁妆?那时怎么不说是外人了?
“我要见我母亲。”
大嫂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冷不防她开口被吓了一跳:“什么?”
“我要见我母亲。”
母亲是个可怜女人,早年死了丈夫,生了四个孩子,只有自己和弟弟活了下来。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拉扯大,若不是张顺德那个混蛋,自己本来是打算等到母亲去世才嫁的。
对,她还有母亲,母亲一定会带她走的。
在她的要求下,她很快见到了母亲。
“儿啊!”
母亲满脸泪痕,紧紧抱她在怀里。她却不想哭,提醒母亲,眼神坚定:“娘,这样的日子不会过太久了,我要和他离婚。”
母亲不安地跺脚,眼里有犹豫:“这样,这样会不会不好?隔壁村那个老王家的,离婚回来一整个村都指指点点,我担心——”
李春花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为了名声不顾自己死活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娘!”她将病服袖子卷起来,把身上的青青紫紫露给母亲看。
她感觉到母亲在看到这些后,心里不是没有动容的。她满怀期待等了好半晌,还是听到母亲唯唯诺诺地说道:“还有刘家村里的,老八的二女儿,听说她被夫家休了以后家里的妹子全都嫁不出去——”
“娘!我离了婚回了家以后绝不再嫁,专心在家伺候你老人家!”
母亲圆目一睁,“我——我不用你伺候——”她又揉着已经洗的有点发白的衣角,“我——我有——我有你弟弟照顾呢。”
话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的指甲也掐进肉里,艰难说道:
“张顺德那个禽兽——”
母亲连忙大声呵斥她:“说什么呢?夫为妻纲,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丈夫!”
她抬头,一滴泪就这样滑下来:“他们——他们张家怎么跟你说的?就是要卖——我也得知道您拿我卖了个什么价钱——”
此刻的母亲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唯唯诺诺,“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说得这样难听。你弟弟学习成绩不怎么好,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刚好粮食场有个空缺,你丈夫托了些关系,你弟弟今早已经入职了——那可是个肥差啊——”
她从未觉得彼此相伴十六年的母亲这样陌生:“粮食场啊,一年得有多少油水啊。”
母亲的眼里满是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光,和她一眼就可以看见的灰白未来形成鲜明对比,李春花第一次觉得阳光也那样刺眼。
母亲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大嫂又来跟她说了好多话,什么都是一家人,忍忍过了,不是故意的,孩子还会再有的云云。
她只记得那时的云真的好重啊,即便有阳光,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被张顺德接回了家,母亲和弟弟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诊所门口,笑得红光满面欢送她回那个魔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嫁给了哪个富商。
她的心彻底死了。
失去了娘家的庇佑,张顺德装了几次也懒得再装了,更加变本加厉的打她。她的身上时常青一片紫一片,即使是在夏天,她也只能穿着脱了线的破洞毛衣,渴望汲取那上面来自母亲的最后一点温暖。
再后来,她怀上了老二,张顺德顾忌着孩子,没有再打她。后来老二出生了,是个带把的,按照老张家的族谱,他是华字辈,她本想着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叫做华安就好,可张顺德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赚了点钱又出去赌输个精光,偏要孩子给他带来荣华富贵,华贵华贵,一辈子荣华富贵。
一眨眼二十五年过去了,荣华富贵没盼到,儿子赤条条一个汉子,也到了出去被人指指点点的年纪。
呸,那老李家的容姐,脸上好大的一坨痣,算命先生说她生得不好,会影响我们家的运势,所以没给娶进门。村口老赵家的女儿倒是生得不错,只可惜家里太穷了,不能给我们家带来一针一线,娶个媳妇还要倒贴进一笔钱,真亏!
王二胖神秘兮兮的拉着李春花,说他二姑爹的六姨婆的外孙女有个俏生生的女儿待嫁闺中,年龄正好。李春花是早就听说过王二胖是做人牙子生意的,心思绕了两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家要多少?”
王二胖搓搓手,比了个数字。
“六万?那么贵?你怎么不去抢?”说罢她就要走。
王二胖果然拉住衣袖,“好嫂子,你若是满意我便再去替你说说情,这个数,五万,怎么样?不能再低了?”
王二胖把李春花拉进一间昏暗的小屋里,她瞧见了床上躺着的那个水生生的姑娘。
“怎么样?满意吧?这可是刚到的货。”
李春花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王二胖谄笑着:“怎么样?值这个价钱吧?”
“是雏吧,破了瓜的我可不要。”
“放心放心,高中生,干净得很,这来来往往三四个村也没有这么好的货色啊,要不是急着脱手,我也不会卖这么便宜。”
“行吧,就五万。”
王二胖高兴得一跺脚:“大嫂子,咱俩事先得说好,你拉她回去的时候记得捆牢些,我怕我下的药剂量不够,她要是半路醒了跑了我可不负责,你不能再来找我要钱——”
李春花此时只想把这个新得的大媳妇带回去给儿子看,“愣着干嘛,递绳子啊。”
一路用牛车拖着新媳妇回到家,才发现她早已经醒来了,正惊恐得看着她,一双鹿眼水灵灵的,皮肤也是白生生的,她印象里城里人就长这个样子。看看她,多能干,给儿子找了个城里女人做媳妇。
她给那个姑娘拿掉嘴里塞着的白布,又拿来水喂她喝,那姑娘一把推开碗,拽着李春花的衣袖给她跪下,哭得声泪俱下,说她的爸爸妈妈还在等她,说她还要去上学——
李春花只是淡淡的挥开了她的手。
此时的自己,一定像极了二十五年前的母亲,李春花想。
思绪飞了好久,李春花终于等到了儿子回来。
三个人坐在桌子前吃饭,父子俩还喝了些酒,张顺德喝得晕叨叨的先回了房,李春花又往儿子万利夹了些肉,娘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没多久张华贵也吃饱了,说是回了房,李春花知道他是去找郝春妮了,真是,猴急猴急的。
不一会儿柴房里传来儿子的一声尖叫,直吓得李春花三魂没了七魄。
她拎着还没洗好的菜刀赶到柴房,见到郝春妮赤裸着下身,儿子和丈夫扭打在一起,她的脑子哄得一声炸开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顺德真是个王八蛋,轻薄外面的姑娘也就罢了,还把心眼打到了儿子媳妇身上!
李春花的记忆突然就回到了那一天,母亲牵着她的手,她在母亲的身后笑得甜甜的,那本该是她生命里最灿烂的日子。可那天晚上,张顺德爬上了她的床,死死地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来,她激烈地反抗,可是没有用,张顺德强硬地掰开了她的大腿,撕掉了她的长裤——
啊啊啊啊!!!不要啊!!!都是张顺德!!!
她的人生之所以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张顺德这个王八蛋!!!
他是社会的渣宰,自己在淤泥里还把她也拉了下去!!!
于是,她握紧了手里的菜刀,狠狠往张顺德的背脊砍去!一刀!两刀!三刀!直到那个人不再动弹。
血溅了她满脸,可这一刻,她的心里只觉得痛快。
儿子和地上的郝春妮似乎都吓傻了,她扔掉菜刀,拉起儿子。
她用力拽着儿子,这一生都没有这么冷静过:“听着,你爹今天没回家,他不要我们了!他又拿了家里的钱去赌了,输了钱没脸回来!你听到了没有!”张顺德除了家暴,还有嗜赌的毛病,即使消失一段时间,只要他们坚持这番说辞,四下邻里根本无人会起疑。
张华贵被这一晚的接连冲击吓得神魂俱散,缓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娘杀了他爹,他爹强了他媳妇——
不对,是他爹先强了他媳妇,他娘又杀了他爹——
他呆呆的点头。
“我私下里藏着些钱,这房子我们以后不住了,晦气!咱们娘俩拿着那些钱去盖个新的房子!你放心!娘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真正大富大贵的日子!”
“现在,你去拿个麻袋,和我一起把他搬到水库里扔掉。”
张华贵照做。
二人回到家时才反应过来本该在柴房的郝春妮不见了踪影。
郝春妮第三次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