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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置身荒野,星辰果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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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食指抵太阳穴,并拇指一起撑头。往日这时,我那便宜徒儿就会猴机灵地替我捏捏肩颈,按按穴位,虽然按着按着就不太规矩,伺机毛手毛脚的,吃定了我不会同他计较这些小事。
“殿下?殿下怎么看?”
我回神,“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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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多线作战,对于大淮不利,所以兵力分布上,有主次之分。
我们先纵容“南瓜”递出了几次消息,事关我们的重点攻打的方向或是兵力较为不济之处,所以几次军前对阵,各有胜负。
“接下来,因战事不利,我们就心急了,誓要拿下永州府这一重镇。”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宝庆府的防御工事修缮得如何了?”
下首作答的,是出身神武营的工部主事,因这次工事紧要,特选了祖上三代都一心侍奉大淮皇族的绝对可信之人:“殿下大可放心,至多再过三日,工事就能完工,不说固若金汤吧,但绝非游骑杂兵可攻破。”
“好。明日便开拔,攻打永州。”
永州府是位于湘江沿岸的大府,水土丰饶,物产丰美。且处在滇黔湘三地交通要道上,是为兵家必争之地。
而宝庆位于永州之北,是个距离还算得宜的退守之所。
永州久攻不下,城中守备可以说是以逸待劳。大淮的军队,甚至被城内借地势优势的远程gong1 nu2压制得不得不后撤了三十里,以降低伤亡。
更有小股游击一直骚扰,不胜其烦。
军中士气不振,我自要阵前鼓舞军心。小吃了几个败仗,后撤倒也寻常,但并不足以引得城中老关斋主力出城追击。
但我亲兵范围内有传言,之所以大军后撤,是因我中了流矢。这个亲兵范围,自然把“南瓜”包括在内。
而我更是安排了,当“南瓜”正于账外豁开了大帐一个小口子,向内窥伺时,适时,“旧伤复发”,吐了口鲜血,由桑奇紧皱着眉头,扶我去榻上查看。
桑奇说这是一些寻常花草的的枝叶所调,可食用,让我含在嘴里好逼真地吐一口血来,不过这味道我想吐口真血。
主帅受伤,又旧伤复发吐血,加之原本大淮军队便气势低迷。这些都加起来,经由“南瓜”之手,传到老方斋主力耳中,是不可能毫无诱惑力的。
我倒是得了几日清闲,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有桑奇,是这帅帐最名正言顺的常客。叼着辰泽特特着人给我送来的果子,俨然不把自己当这帐的客人,倒仿佛此间主人。
“果子可甜?”
“陛下特挑选的,自然是上上品。”
“吃完了可以退下了。”来我的帐子吃我的零嘴,也无要事相商,是赵辰泽给他的勇气?觉得我不会处置他?
“殿下,做戏就要做全套啊,我肯定是要来你账内晨昏定省,替你稳定伤情的。”
“若我没记错的话,‘南瓜’传递完消息后,就被严加看关起来了吧?”
“难保,还有别的细作?好好演?免得前功尽弃。”
挺有道理,无从反驳,所以万事厚脸皮者胜,他还是每日顺走我的干果点心新鲜果子。
纵他如此放肆,可能也是,我多少感到有些,被抓到把柄的,心虚。
虽然我从未承认过,但他曾同我说我昏迷不醒时辰泽焦急的模样,以及他提出亲缘血契疗法时辰泽毫不犹豫就要亲自来做这个药引,似乎暗示他知晓辰泽同我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但他看来并不是想要以此为要挟获得什么,就像这人本身一直所表现出来的赤诚,他似乎是单纯地为朋友的付出打抱不平,觉得朋友没有得到均等的回报。
辰泽过去曾说他没什么朋友,因此惋惜。桑奇生于乡野,不太懂得什么门第之见,或是他本性便不在意这些,所以辰泽在他眼里,也只是辰泽,一个身份高贵的朋友。但正因他不在意,身份高贵,是个他听过就忘的定语,只余下一个内容:朋友。
所以我也想为辰泽好好珍惜这个朋友。
至于辰泽,他每每做小伏低,百般讨好,我只要不瞎……不过那小子的确编排过我眼神不好,很可惜,我一直知道,他还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不论他怎么心生不满,我怎么可能阻他大婚呢,站在什么立场上呢。
没有忍住,同他纠葛剪不断理还乱,甚至可能我就没有下定过什么决心吧。
看似是他纠缠不休,看似是我半推半就,这般关系境况,实是我放纵自己的结果,不然,早该在很早很早,一切开始以前,总有办法掰扯清楚的。
只是,舍不得。
大概是自从父王薨逝后,全然属于我的,全部真心待我的,都太少了。
我就像,置身荒野,只满天星辰,良辰虽美,无以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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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战且退,吊着见我方颓势,又得“信报”——主帅伤重,觉着机不可失,率众而出的老方斋大部队,直到新近加固过的宝庆府城下。
攻城战他们过去也不是没有打过,也有的是过去的州官落荒而逃的先例,所以他们并不因为我们遁入城中就觉得奈何我们不得。
毕竟我军主力在此,这次“落荒而逃”,若能一举击溃,他们起码能据守湘江之地,甚至进一步,自立为王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宝庆府,可是我特命工部,为迎接老方斋众人,加固修缮过的,物资囤积过了的。
久攻不下,唔,那是必然的。
他们的后方粮草辎重被截?啊我知道。
后方还有上书“赵”的军旗携万马奔腾而来,呈包抄之势?没错是我安排的。
有一支几千人的骑兵从侧翼插入敌军,将他们主力一切为二,军令不通?辰泽说得对,子侄辈,确实也成长起来些,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了。
自此,他们的这一拨兵马缺衣少粮,腹背受敌。
派斥候前去求援了?可是一个身材矮小,面黑微须,左腮有一颗痣约莫三十岁左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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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些人当真,全杀了?”
“唔。这一支,兵强马壮,他们之前风头太劲,我们要先挫其锐气。所以,一个不留,那主将,断个手脚之类的没事,尽量生擒了吧,主犯还是押回京城给陛下审一审,呵,出出气。”
全歼敌军。
我让他们把待送京城的囚犯先拖上来我看一眼。
那要生啖了我的眼神,可惜,我一点都不害怕。
“姓名籍贯?”下面的人不答话。
堂下的军士自觉地对阶下囚一顿拳打脚踢:“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安王殿下好手腕,可惜只是捉了一个不堪大用的我而已。朝廷残暴不仁,我知我即将身归真空家乡,但无生老母会替我做主的,你们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权贵,早晚会遭天谴报应!”
倒不是我放任他大放厥词,只是这声音,有些熟悉,我正回忆。
这人脸上满是血污,不过即便没有血污,长得这般无盐,我有限的印象中也查无此人。
笔杆敲了敲台面,这人!我想起来了。
不正是,当日大名府诱我入城的同知姚记。
哦他应该并不叫姚记。示意军士再削他一顿,只别打死了。
“问你什么答什么,废什么话!”手下用惯的兵,就是懂我,都不用我开口。
看他口鼻流血的样子,已有些神智恍惚了,军士又扇了一巴掌:“叫什么?家住哪里?”
“严……明。”
哦原来他才是真正的严明,那按照辰泽之前所说,那个在长安被擒的中年文士,应该就是张逊了。
可惜他们这次并未倾巢而出,但抓了一个严明,歼灭了他们七成的主力,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严明此人还真是多才多艺,还会易容,只是音容笑貌,音容笑貌,声音,也是能出卖一个人身份的。
这样的人,在老方斋一方看来,应该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吧,杂学触类旁通,胆识过人。只是从正规军角度看来,还是有些好大喜功,贪功冒进了。
此次可以说是大捷,但远道而来,总不能因大功一件,就停在半途,直接班师回朝的。
审了又审,而后差亲兵护送这唯一的俘虏回京,附信令朝中刑狱好手继续深挖关系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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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泽令人快马送来的信件,几乎两三日就能有一封。
马是他养在上林苑的良驹,人是他影卫营的。换言之,都是他的私产。我也不能以占用官驿资源这种理由叫他不要这般……黏糊?
朝中平日里有多少事我很清楚,我几乎可以想象,他深夜没规没矩地趴在案前,手书这些逗闷子的内容,是什么样一个情形。还给朝中大臣们起了不少绰号,这信就算落到别人手里,怕是也没人能看懂在说些什么,虽然通篇的白话。
但正因为此,通文晓字的不屑读,给说书先生,倒或许能派上大用场,能博一众雷霆掌声,茶配瓜子。
看过信将其折好,收在一处固定的匣子里。偶尔回一两封,等下一个信使来时令他捎回去即可。
要不是制度不可轻废,我真是想为军报另谋出路了——它们往往,并不及我的私人信件先到达咱陛下的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