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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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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修……齐…………”
……
“你说,你为什么不许我出声?心虚么?”
“别闹。”内容很严肃,语气,嗯,对容易恼羞成怒的人不可说,不可言明,不得戳穿。嘴角带着弧度,眼神,躲向别处。
“方才怎么不见你害羞?还要我求你?”轻揉他发红的耳垂。
他阻住我不怀好意的手,眼睫、瞳眸、鼻梁在眼前放大,夫子,果然比我这种,常常光说不做的,出息得多了。
“南方对老关斋教众的缉捕如何了?”
“并不十分顺利,正如我先前所说,我军不擅山地作战,而湘楚多山林。南渡的饥民涌入湘楚之地,而山川林木并不都适合耕种,人浮于地,流民没有田地资财,更易被老关斋所宣扬的‘资财均分’所惑,老关斋在当地,可以说,颇得民心。我们尚且要调配军粮,他们倒好,有当地农户赠予游击用度。”
稽查司的荀常直接汇报于我,倒是给我带来了个好消息:“‘南瓜’其人,应是隶属于朱雀营,荀常给我一份名单,应就在这几人之中。难怪乎他能打听到与你相关的许多消息,但怕不是除了军营,他还有些别的方面的干系,助他传递消息。”凑到他耳边,说与他荀常给到的几个名字,供他排查。
他抿了抿嘴角,似是终于想到了总是忽略的新方向。“别的方面?你是说,内宅?”
我笑而不答。
我侧卧在榻上,撑头,欣赏他披衣,系带,整理袍袖。虽有疤痕,却无损肩背线条之美,那蝴蝶骨,那腰线,当真是,肌理细腻骨肉匀。
大概我这眼神太如有实质了,他侧头,螓首蛾眉,双瞳翦水迎人滟。迷迷瞪瞪地,耳鬓厮磨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也不知究竟,是谁,蛊惑了谁。
远方,虽是多事之秋,这悠悠长安,绵延宫墙,却安稳得,让我简直有些忧心这会不会只是南柯一梦。
我的忧惧虽生得几乎莫名,却,准得也莫名。
行过缦回廊腰,踏入母后殿内,除了蓁儿姑姑,就只还有夫子在。
“我正同你夫子说道,你大婚之事。”我心下一咯噔,一觑夫子面容平静,无甚特别的表情。
“儿臣。”一时没想到她会突然重提此事,我有些卡壳:“儿臣近日,朝中诸事繁忙,恐无暇顾及此事。”
母后笑容淡淡:“你这孩子,这事,何须你操心。”
我的婚约,是先帝与西齐王定下的婚书,的确……仿佛跟我无关一样。
可是,成亲的主角还是我啊!
我感觉额头微汗,夫子你快帮我说话啊。但我的意念,似乎没人接收到,我夫子,并无言语。
“只是那西齐郡主,幼时便跋扈,恐她若成为这后宫之主,得搅得这后宫一日不得安宁,也扰了母后清静。”
“这西齐郡主,自幼被西齐王奉为掌上明珠,难免养得娇贵了些。但我观她,也是懂规矩,识大体的姑娘,陛下怎能凭少时一面之缘,就如此推断呢?”
“儿臣以为,朕的皇后,当如元贞皇太后那般知书达理,温柔可亲,德性贞静,这才堪主中宫。”
堂上一时无人出声,也不知是觉着我说得对,还是在酝酿说服我的说辞,又或是不高兴。
“但这婚约,是你父皇所订。”
“那,是否有可能,有法子,让那西齐王主动退婚?比如传,朕有隐疾之类的。”
“咳咳。”“咳咳。”咳嗽声此起彼伏。
“怎可这般口无遮拦。”
其实我说得也并非全无事实啊,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蓁儿姑姑咳完在一旁似乎想活泛一下气氛:“既是不喜西齐的这位郡主,我们陛下,可是已有心仪之人呀?”
我眼神不敢乱动,不自觉盯了盯脚面,蓁儿姑姑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可惜是个精准踩雷高手:“这西齐郡主长得丑,朕不喜欢。”
不知道我这破罐子破摔的答案怎么就击中了那人笑点,噗嗤的男声,此间只四人,谁发出的声音,显而易见。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呵,不正是你,恃靓行凶。
竟都不为我阻挠拖延。
杖毙。
这颗真心,杖毙了罢。
哼。
除却宫中殿前,我们有数日未见,我不召他,他也不递折子觐见。
我稍事平静了问他,他竟回我:“陛下大婚,自当遵循祖制,恪守礼法。皇太后所提,臣以为,并无不妥之处。”
喝了好几天菊花郁金茶强压下来的火气,“蹭”得一下,感觉燎得胸口要冒烟。
我摔了桌上的一方好砚。
我本就舍不得砸他的,结果他还机敏地向右后方一错步,就算我诚心想砸他,怕是也不能如愿,气得我真是。
还能波澜不兴地侃侃而谈:“兴许等陛下成了亲,又是另一番光景,另一种想法。”
“况且陛下大婚,是板上钉钉的事。”只一眼,我便觉得自己像泄了气的皮球,跟身着朝服,头戴冠冕的摄政王对峙,即便我立在高处,几乎已经养成习惯的,屈从于那种压迫感,不是那么轻易能化解的。
更何况,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只是不想听。一个世人皆知的事实,我自然也知,更不想听事实,从他口出。
原先打算要议的事决定还是折子上见,此次会面,可以算是,不欢而散了。
川楚之地的战事胶着,老方斋教众充分展示了你战我逃,你疲我百般寻衅滋事,消耗我方长线作战的粮草和兵员消耗。
而他们,本就有些各自为政,但有着宽泛的“共图大业”教义目标,倒是十分灵活机动。
前方战事不利,但丝毫不影响我即将的大婚进程。
夫子自请奔赴前线,我估摸着,可能要阵前斩几员大将的样子。
虽然因为旧伤,他应是主司坐镇统领之职,并不一定要拼杀在最前线。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我们最近都没什么私下的会面,当然,对此我现下,稍微有一丁点,后悔。
总之,他尚未走,我已有些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这样的时候,雨夜淅淅沥沥的风雨声,树叶沙沙声,就格外显得吵闹嘈杂,扰人心神。
我在雨夜里纵马狂奔,推开那扇熟悉却久未踏足的厢房木门时,即便罩了件连帽的大麾,全身也基本湿透了。
[开个摸黑的车]
他为我擦拭头发,浴桶蒸腾着热气,我把自己整个浸在桶里,终于不再打摆子。
一时间,只有布面跟头发丝摩擦发出的声音。
我蓦地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巾帕,胡乱拭了拭身体,抽了架子上的中衣来披。
不知不觉间,我的身量,竟已比夫子高出些许了。
浴桶水满,我突然起身,溅得正一旁他身上,不少水。我逮着机会阴阳怪气:“真是不好意思,弄湿了夫子的衣服。我帮你脱了吧。”
当我把他压在榻上,眼神相对时,我眷恋地看他抿了抿嘴唇,我喜欢自己发现他做出某些我了解,能解释的小动作——通常他紧张时,开口前,会下意识地抿唇。
“明日便要出征。”
我只不言语看他,挺想昏君地来一句“那要不迟一天出吧。”
还是那叫褒姒妲己可能都得自愧不如的勾人叹息声,“罢了。你左前方的暗格抽屉里,那个绿色的小瓷瓶取出来。可会用?”
森森感到帝王的尊严受到了伤害,做了那么久的猪肉,还不会吃猪肉了?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以示惩戒,明天旌旗飘飘送行众人前,他就带着这“好看”的标识出征吧——虽然这点倒是阴差阳错并没有达成。
反正我是挺满意的,也没出血,只是略微有些肿。能打破他的“从来不”,我还是挺欢喜的。他心里,是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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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则此次危机四伏,也不知这位太妃娘娘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寻死觅活地不许辰辉一起去。但这次随行的宗室子弟里,也有不少能独当一面的,那些冲锋陷阵的活,就让他们去做就好。”
“怎么,怕我不给他们挣军功的机会?”啥跟啥?
我心情好,好解释:“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老方斋一行人奸猾,我只不希望你托大孤身涉险。”啊……迎着那不善的目光,我是不是越描越黑了,就好像在揭他老底,重提上次那挺丢面儿被扣下了的事。
其实我就是想他扎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中军营帐里,被里三圈外三圈的护着。
“你上次也说了,他们这个严明,或者说是张逊,可能是装的唯唯诺诺。这唯唯诺诺的高位者,最不是好东西了,古时那些总问臣下‘这该怎么办呀’、‘那该怎么办呀’的枭雄首领,往往最是心思歹毒……”对,我就是想到了历史上描述刘邦这厮的段落,成天问张亮这怎么办呀那怎么办呀,脸皮又极厚。
我还想再唠叨个三百回合,他在被面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就瞬间被按了暂停键了。
“我们此次去,是同他们好好周旋的,勇武,我们确实比当地的州兵胜出许多,但单凭这,对付这些阴谋诡道之流,肯定是不够的。”
“诶对了,上次朱雀营的‘南瓜’怎么处置了?”
“尚未处置,我会把他一并带走。一来他本来司长安情报,离开了长安,他便失去了原本的作用。二来,他在军营里还是会动作不断的,用好了,说不定会是个不错的反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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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把桑奇借你带走,他熟悉那一带的山川地貌,沼泽瘴气丹毒解法,要不荀常你也带走吧,他正好去当地查一些线索……”一回头,他已睡着了。许久未见他睡颜,过去总是我痴缠他,是我贪欢,但真的无须尽兴的。可他想法跟我太有代沟了,勾起了他兴致,势必叫我有始有终。所以我到后来基本都是……可耻地,昏昏沉沉,只要倒头再起来清清爽爽的,也就由了他去了。
自我找补了下,看来也不是我平时疏于锻炼,身体孱弱,你看我素来刚猛的夫子,不也柔弱了么。所以柔弱不柔弱的,主要还是得看姿势。
第二日,安王殿下果然还是因“偶感风寒”,坐马车随大军开拔了。也不知各路眼线要作多少无端的猜想,祝他们分析个一挞纸吧,虽然他们应该都想多了。
朝中诸多杂事汇报完毕,影卫一,跟我说安王离开长安前,似乎禁了安王妃的足,也不许旁人出入安王府探望。
这倒是也好,朱雀营细作“南瓜”在王府的内应就是安王妃的侍女素汐,此二人私相授受日久,索性禁了安王妃的足,倒显得好像这是安王府主人间又生了什么嫌隙,好让人忽略了素汐已被收押的事实,以免让“南瓜”心生防备。
真的无须我费心,就迎来了我大婚之日。
这西齐郡主端得很,西齐王早几十年便是我大淮的手下败将,称臣得以自保,到底哪来的这许多底气?
大婚之夜,掀了盖头,这西齐郡主,在喜袍的映衬下确也有了几分明媚,只这眸子没那谁明亮,鼻梁不似那人挺直,嘴唇不如那人丰盈,带着光泽,连声音都没有那份清越……
装醉装累,倒头就睡。
第二日我稍微想了想,这西齐郡主,同我一样是没有权利选择这桩婚事的。只是她更惨,她注定得不到帝王的爱,又因这一纸婚约,失去了追求爱的权利。更何况,大婚前我就已想过,我大淮的下一代君王,定不会由这西齐中宫所出。出于种种这些让我稍稍良心不安的理由,我比照着母后的赏赐,再加了一倍,封赏了这新上任的虚名皇后,以示恩宠。
大婚前西齐王的种种举动,已然表明,经过十多年的厉兵秣马,西齐早已不记得当初兵败时的惴惴不安,得到大淮不会追究年少新王和太后承诺时的感恩戴德。若是有中宫嫡子在手,难保不生异样之心。
所以不论这郡主是贤德,还是骄纵,其实并无分别。
倒不是我刻意刁难她,但她在此深宫,确实命数已定,佳偶难觅。
花园凉亭,啜一口夫子最爱的太平猴魁,亭子里就来了个真猴——我的好七弟,辰辉来了。
“今日怎的,没去城外军营?我可听说,自从太妃阻了你此次出征,你便日日不着家,一头扎在了军营里。”
我一个没看住,他就牛饮了好几杯我新沏的茶,还要支使小林子去拿个碗来……真的好想扇他,我小时候乖巧知礼的七弟,都在军营里学了些啥?
“别提了,受点小伤她都要大呼小叫的。别说我了,六哥大婚了,这日子过得,我看你这脸色……”极为做作地左右端详了一番:“说实话,倒好像并没比从前更显容光焕发?”
挤眉弄眼,还用肩膀挤了挤我,搞得我茶水都洒了:“六哥可要悠着点,节制些哈哈哈哈哈哈。”
我柳下惠今日真是,哑巴吃黄连,苦得不得了,无人知。
“要我下旨多给你娶几房姬妾么?”
他转到对过正衣冠坐好:“多倒是不必,小弟在此先谢过陛下好意。但小弟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我单手平举示意他接着说。
“我想求娶顺宁王元琛之女,元婉清。”
我看他一改往日跳脱,正襟危坐:“此事我倒是听母后提过,你母妃不是已同我母后说过,这些事我多不过盖个章的事,不归我管啊。”
“哦,我只是想问问,皇兄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啃一口杏仁酥。“我能有什么看法,是你喜欢的姑娘,婉清郡主为人爽朗明事理,你若遂了心愿娶到佳人,定要好好待人家。”
“听起来,皇兄对婉清郡主,很是了解?”还是小时候那种晶晶亮的眼神,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认真。
“你可千万别误会啊,我们可是君子之交,以酒会友。婉清郡主那酒量,当真女中豪杰。”
“那,婉清郡主有什么喜好么?我好投其所好。”
“喝酒啊哈哈……婉清郡主若非生为女子,定能成就青云之志。你同她议议兵法,谈谈行军布阵,你毕竟亲身经历,保准能说得绘声绘色吧?我命人给你请个会说书的先生?”不知为何,虽然是一如既往的熟稔气氛,我却嗅到一星星的不寻常来。
“哈哈,皇兄说笑了,说书先生就不必了。”
又絮了些家常,我让他多回家看看太妃,他离去前,一束夕阳晚照的光,越过亭子檐角勾起的瓦片,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大约这暮色,让我突然有些伤怀:“辰辉,你是我最亲近的兄弟。”
“那是自然的。”青年人朝气蓬勃的声线,似乎打破了隐隐绰绰的萧条景色营造的奇怪氛围。
这厢俞修齐已到了湘江一带。
小皇帝倒是对他的脾气秉性摸得挺准,果真斩了几个不力又吃里扒外的州官,以儆效尤。
(切换俞修齐视角)
校官在帐前报桑先生求见。桑奇毕竟不隶属于神武营,虽得圣上青眼,更因为摄政王治伤,一下子平步青云,在军中虽无官职,却地位超然。
“让他进来吧。”我没抬头,继续一目十行地扫过手头的军报朝事。
这桑奇出身乡野,不拘小节,行事吧,也有些乖张,但许是顺应本心,可说乖张,也可说真诚。大概是性情投缘,又年岁相仿,辰泽十分爱重他,我自要给他几分颜面。而他随军这些时日,倒真的献策不少,让人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他除了巫医之法,还真颇有些谋略胆识,挺派得上用场,辰泽的眼光不错。
“桑奇见过安王殿下。”
“今日如此知礼?”
桑奇挠了挠头,“嘻”地笑了一声,露出颗显得有些狡黠的小虎牙。
“这些时日,我们行坚壁清野之策,坚固堡垒工事,清理野外粮食作物,以逸待劳,很有成效。出长安时,陛下曾嘱咐我,张逊,他定要亲审的。我有一计,或能生擒张逊,想问问安王殿下此计或否可行。”桑奇没说的是,嗯,还有那个什么假冒的“姚记”,看着小皇帝也是每每提起来就咬牙切齿,腮帮子一紧。
我确实也有一打算,事关老方斋首领,正好他提起: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