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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羞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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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亲启:
1988年11月6日小雪
秋田县的冬天好冷。
今早上学时,我在路边看见了一只冻僵了的老鼠,它四肢僵硬地趴在阴沟角落,长长的尾巴陷在污泥里毫无生气。于是,我尝试用一捧雪将它掩埋,雪成功覆盖住大体,鼓成小小一包莹白,而身旁的惠子早已吓得尖叫着跑开,边跑还边玩笑似的骂道:“变态啊?!”
不知为何,我觉得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害怕,夸张的言语举止更像是她给予自己的设定,就像程序员给电脑编写的程序一样——光线投射入视网膜构成影像,数据传达至大脑,显示为“死亡的老鼠”和“结冰的阴沟”,由此可以衍生出“寄生虫”、“细菌”、“病毒”、“蛆虫”等等负面词汇,而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未成年,她应该表现出“恐慌”、“恶心”等类似情绪。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将此事抛诸脑后,转而兴奋地聊起了这学期新来的物理老师,哲刚。相比于枯燥的物理知识,显然是这个男人本身更引人注目。头发三七分每日用发胶梳理得一丝不苟,不苟言笑的面庞终日紧锁的眉头,高挺的鼻梁骨上驾着的无框眼镜,哪怕久久地与他对视,也很难猜透此人的真实想法。
“……每次讲课前,他都会先解开袖扣,然后将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来的蜜色臂膀肌理分明,一看就很有力……抽的烟是合普,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段被他掐灭的烟头……哲刚老师虽然平日里很严肃,但讲题的时候很耐心哦……在他面前我总感觉自己笨笨的,可还是仍不住想要靠近,我很欣赏他身上那种理智严谨的品格……我是不是喜欢上这个老男人了?”
我听惠子讲过很多关于哲刚的事。一提起那个男人她就会讲个不停,还不准别人打断,有时甚至激动得双颊飞红,叫人想看不出来她的“喜欢”都不行。而这名浑身上下格外突显着禁欲气息的男老师,或许并不只存在于她的滤镜当中,因为我也偶尔会梦到他。
对啦,就是少女怀春。要想调侃就调侃吧,谁叫你是我爸呢?
梦中,他握过粉笔的手指干燥而粗糙,拂过肌肤时所带来的战栗感,令我至今清楚地记得。明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潜意识却将它塑造得如此逼真,而醒来后腿间的漉湿,则让我不得不正视自身每日如野草般生长的欲念。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人表达,人们总说女人的感情是细腻矜持的,但真正切身体会之后,方才知晓它的浮躁与浓烈。
黄粱一梦何以晓庄周,更何况梦到过的人也不只有他。我隐隐约约知道惠子对哲刚的情感要更复杂些,复杂到它不可以单纯地以“喜欢”或“爱”定义,她的眼睛里装满了崇拜,献上的心亦是火热赤诚,却独独差了一分势均力敌:她真的了解哲刚这个人吗?又能为这份情感付出多少?
至此,我有些莫名地担心。
害怕她能“得偿所愿”,如果这份盲目的喜欢能够和她所展现出来的恐惧一样短暂就好了。
你不想长大的女儿,
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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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亲启:
1988年12月2日天晴
月底考完试就要放假了,因此最近课业十分繁重。
可一想到明年四月有机会和同学一起升入学校的高中部,便还是牟足了劲学下去。毕竟你女儿我有些不擅长辞令,要真跑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高中,开始会处得很困难吧?刚刚经历过转学,好不容易认识了些人,不想再来回折腾了。
直升高中部的另一福利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支持本校的银翼冰球队。我一没有舞蹈基础、二超出了平均身高,算是与啦啦队注定无缘,不过还可以申请加入冰球社,如果能给球队打打杂也挺好,而且听说社员可以免费看比赛和训练。
记忆中,每当电视台有大型冰球赛播出,你都会拎上几罐冰啤和一小袋梅干,倚着矮几坐在电视机前的榻榻米上,往嘴里含入一颗梅干,再猛灌一口啤酒,仍由酒精混合着青梅的咸酸浸透味蕾划过咽喉,自然而然地“哈”出惬意,然后继续为喜欢的球队呐喊助威。
妈每次看见你这样就会发火,但傻子也看得明白她眼里满满的关心与担忧,然而左右你每次都说不听,她也只好绷着一张脸给你端上一盘下酒菜,然后一言不发地自己回屋。很奇怪不是吗?你平时一向是个很随和的人,可在这件事上却意外地倔,坚持着你的梅干、啤酒、冰球三件套,酒量那么差的一个人,一月内硬是有那么两三天要将自己喝到酩酊大醉,有时甚至喝到吐。
有次我写完作业坐在一旁陪你看,可看不懂,所以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看这种一群人拿着杆子在冰上滑来滑去,抢着追小球的无聊游戏。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无聊吧?可就是这么无聊的把戏,都有人会看得津津有味呢!”
“别的不说,它至少是项真实到致命,容不下虚招的暴力游戏。不能动手其余的随便,不许群殴允许一对一单挑,多么正直的游戏规则啊?就跟古罗马人民爱看斗兽一样,看人挨揍时那种血液迸发的快感,对于每一个麻木的人而言,都是一份再难得不过的馈赠。”
“鲜红的血、愤怒的嚎叫、野蛮的动作和眼神,都像是在叫嚣着‘你还活着,准备好随时挨拳出击吧’。那一刻,你知道年轻时浑身是胆、满腔热血的感觉回归了,又或者它从未离去。”
……
可如果正是现实才让人感到无力而麻木呢?父亲。
有没有可能人们之所以编织谎言,只是为了能掩盖住某些难以启齿的秘密?之所以要粉饰太平,是因为看不见的地方有暗潮涌动,而你却只能被动承受,为人的德行让你做不到像只野兽一样以眼还眼、拳拳到肉。游戏终究只是游戏,现实之中又有谁会来制定那样“正直”的规则呢?
以后就少喝点,梅干果然还是应该配上大米,酸酸咸咸多下饭啊?
劝你戒酒的烦人精,
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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