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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羞耻(下) ...

  •   家父亲启:
      1989年1月7日大雪

      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我在明亮的晨光中沉沉睡去,傍晚时分从昏暗中悠悠转醒。
      睡梦中我依稀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它们就像是一团被猫咪挠乱的毛线球,明明都散开了偏又纠缠在一起,叫人不知从何处下手。好在费了些耐心,如今起码是摸到了一端线头,再往下顺着捋捋,想必离得出一个缘由不远了吧?

      那天,窗外有汽车掠过雨幕的声音,公寓里的空调正“呼呼”地吹出冷风,窗台上洗净的衣服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摇晃,电视里反复播报着上一任首相武田遭枪击身亡的消息……人民上一秒还在为抽象的“自由”而欢呼,下一秒死神的镰刀已经肆意挥舞至跟前,当信仰过度高尚,人命就成了廉价品,哀乐响起混乱降至——

      游/行队伍在政府机关门口和新闻电视台大楼前聚集。权杖从一人手中脱落,话语权随之四分五裂拼不齐一个“口”字,所有人都在为心目中“更美好”的未来而奋斗着,为此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那么其他人的呢?自然也就没重要了。

      电视屏幕那端,背景声音嘈杂卡顿,影像中人群一边高声嘶喊“抵制军事强权,还我民主权益”的口号,一边相互推搡着往同一个方向涌进。你手握话筒面朝摄像机,站在离人海四五米远的地方进行着实时报道,头发被密密麻麻的雨水打湿,眉头紧锁眼神平静地望向镜头。

      你已经连续工作四天没好好回过家了。学校因为暴/乱暂时停课,妈和我每日都守在电视机前看你的报道,有时候是午间12点的,更多是7点钟的晚间新闻,内容大同小异地记录着这几日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和两党之间的你争我斗。

      随处可见的横幅垃圾排泄物,与防卫队干得头破血流的民众,被高压水枪冲散的人群,旁若无人在街边交/媾的男男女女,素来肃穆的机关大厦新添了不少涂鸦和窟窿,因踩踏和殴打造成的上百名伤残和四十余名抢救无效的死者,其中不乏武警——这荒诞又野蛮的一幕幕皆被录入摄像机,再通过电视台传播至每家每户,对比之下文明社会倒更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而我们一觉醒来走出家门才发现人间或许千百年来一直疯狂如斯。

      雨幕中,两男一女向你这个方向走来,又或是说朝镜头的方向,他们越靠越近,神情一律被帽檐遮挡。镜头稍稍移动,你根据摄影师的指示转过身去,却还是毫无防备地被那名女子推得一个趔趄。然后她快速霸占住镜头,眼神清亮地高喊出口号,镜头仓皇地后退着,晃动中我看见两名男子拦住了你,而你仍在试图交涉,身后大批人流正向你们涌来,犹如海浪拂过沙滩。

      爸,你是一颗沙砾。我也是。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你被入殓师整理得文雅安宁,其实平日里你总是带点不羁的,说白了就是不修边幅,明明年轻时也是名盐系男啊。不确定脑溢血死前是什么感受,但愿再大的痛苦有足够短暂就好。离你去世将近五年了吧,妈还常以你为反面教材,教育我和亲戚家一众小辈“千万千万要少喝酒,不然就会像……”。

      理来理去,糟心事都是打这一年开始的,十一岁,可真是不妙啊~

      爱做“白日梦”的女儿,
      苗苗
      ————————————

      家父亲启:
      1989年 2 月 12日

      我最近变得好嗜睡哦,好笑的是在课桌上比在床上睡得香。
      妈跟老师聊过了,回来后脸色变很菜,说是再缺课缺考就要被劝退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就是知道她生气了。因为这么糟糕的情况,我却活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也很奇怪,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照理讲我应该觉得愧疚不是吗?愧疚妈辛苦赚来的钱被我扔进水里;愧疚连最基本的不缺席都做不到;愧疚没去兑现和同学一起升高中的约定;愧疚弄丢了再坚持一会就能到手的初中文凭;愧疚……都没有,我顶多为自己没感到愧疚而愧疚。

      是应该自责的吧?爸。

      苗苗
      ————————————

      家父亲启:
      1989年3月4日

      这是一张照片,两年前哲刚寄给我的。
      照片中的女孩我不认识,她面色酡红双腿大张着,小腿被一对强壮的麦色臂膀扣住,眼神里的迷离情/欲,越发凸显了十三四岁的青涩,应该是名就读于平康都立初中的学生。信封里不只这一张,统共大概有二十几张照片,根据身形和相貌判断,拍摄的至少有六名女生。

      我给她们取名为“惠子”,跟一名漫画人物同名。最后一话里惠子与伙伴们一起逃出了那个会扰人心智的蜗型古堡,海水将他们冲上了一座地图上未标识的岛屿,上面随处可见一种能够折射出金光的盐粒,传说可以用它杀死邪恶的古堡主。此时,不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一艘货轮,他们大声呼救着船上的人听见了……他们会回到古堡杀死梦魇吗?还是搭上那艘货轮永远地离开?作者没画,可能是要留到下一季吧。

      哲刚并不知道,那天我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有看清,只是听到了一些声响,他太谨慎了。这些照片暴露了他最见不得光的一面,但也确实威胁成功了,事关多名女孩的声誉和未来,我最终选择了沉默,任由毒株侵害着整片土地。

      他告诉我,这些女孩都是自愿的,你情我愿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更何况又不止他一个。

      爸,我想不明白一个能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物质基本结构和运动规律的人,为什么会参透不了这样拙劣的说辞,还是他根本就是在自圆其说——
      她们或许并不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可你知道的,那绝非来自师长的亲吻。

      苗苗
      ————————————

      父亲亲启:
      1989年4月25日

      三名护士摁住我将一根拇指粗的管子,顺着食道塞进胃部,期间他们的嘴开开合合在说些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水灌进胃里的时候,意外的充实温暖,这让半昏迷中的我很有安全感,只是呕吐出来的消毒水味道委实不怎么好,也不知道先前是怎么喝下去的。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身体有些虚脱一直控制不住地在冒冷汗,其实人没有很难受,只是困而已。但妈被我吓到了,反复地说着“对不起”,跟我讲这是生病了,她会陪我去看医生。
      虽然觉得没什么用,可这样能让她安心吧。

      苗苗
      ————————————

      ……
      颠簸中,女孩感觉自己被父亲驮到了背上,周围是大片大片莹蓝透紫的花海。
      “枝头金丝雀正唱着摇篮曲
      紫色的地丁花在随风摇摆
      睡吧~ 睡吧~ 珍贵的女孩
      湖边梅鹿轻轻推动着摇篮
      黄色的月牙高高挂在夜空
      我爱的女孩睡吧~ 睡吧~”

      爸——
      秋田的七夕祭应该比我描述的还要盛大吧?那天店里来了很多身着浴衣的游客,一直到打完工回家,烟花声还在响个没停。晚上妈妈回来时喝了很多的酒,醉醺醺的和你一样。
      爸——
      再来一次还是会选择沉默,我了解怜悯的眼神和如影随形的谗言有多可怕,没有哪个人应该去经历那些。女孩为什么要讨厌自己呢?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
      爸——
      上学期期末我考得一个不错的名次,妈很高兴,还说要满足我一个愿望。
      只是今年恐怕没法和妈一起回平康都看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羞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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