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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旖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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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漆涂完,那面墙彻底地焕然一新。
可它浓重刺鼻的味道好像还停留在鼻尖,夜夜扰了眠——
白色的花瓣静悄悄地绽放,花香浓郁得令人心烦意乱,“闭眼。”
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我能瞥见她脸颊旁被雨水微微打湿的卷发,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张脸,只知世间一切都不过是旧雨重逢……
十六号的死随着雨季的开始而落幕,遗留下来的疑点或是被偷偷装进了心底,或是被彻底地丢弃在了昨日。当初公布的尸检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没有在死者的血液、鼻腔分泌物和排泄物当中,检测到任何除常规抗精神病药以外的可疑药物。
这算是彻底排除了病人直接接触到PPIM药剂瓶的可能性,于是警方派人以那片可疑玻璃为线索再次进行调查。可结果正如红姐所推测的那样,无论是从十六号所认识的人当中,还是从院方下手,都根本排查不出一个既有 “诱导” 十六号自杀动机,又能够直接接触到药物的人。
最终,这场自杀只能归咎于患者自身的精神问题和医护人员的看护不周。负责十六号房患者的两名看护因此被暂时停职,这两人可都是工作了快十年的老员工,照顾病人的经验比别人多不说,平日里做事也都是细致踏实,断然不会犯让患者偷存物品这种低级错误。
下头人都清楚的道理,上头不会不明白。但到底死了个人,总得有人来顶锅,故而那两名看护若还想继续干下去,就只得哑巴吃黄连当了这冤大头。虽然知道卫生中心这么安排也是无可奈何,但人心寒了就是寒了,同样是负责十六号的精神科医师,从他被调来这里工作才不到两年,却能毫发无损地从中脱身,叫人如何不暗地里唏嘘?
原先就不大的社交圈,因为这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而躁动起来,平日里本没什么交集的人,见彼此都为俩倒霉蛋打抱不平,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抱团取暖。这一来二去非但没能唤醒院方的“良知”,反而激得其中一名看护自请离职以证清白,之后更是有几名气性大的年轻人也借机申请调离。
经此变动,院内必将在人事上进行一番调整。果然,没几天我便被叫去主任办公室喝茶,本以为是之前转到三无病房的申请被通过了,结果去了才知道院内审核了我入职以来的工作情况,决定自下个月起把我分配至重症封闭式病区工作,算作是升职。
总之,就是好好的天上忽然掉下馅饼,还刚好砸在我头上。关于申请的事,整个院里我也就跟章医生提过一嘴,所以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加薪这事儿是谁跟主任提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没毛病,但古人亦云:飞来的都是横财,世上哪来白吃的午餐?
因此虽是升职加薪,可这心里头总觉得有些烦闷。不知是气某人自作主张有所图谋?还是该怨自己得了便宜卖乖?世上的事好像总是这般琐碎又无可奈何,能想到未必能做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若说人生如棋,那我一定是个臭棋篓子,别说落子无悔了,有时连往何处下都不敢顺了自己的心意。
当时,主任估计也瞧出了我的犹豫,便又给了三天的考虑时间,让我想清楚了再找他谈。他那张干瘪且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虽假得很,但依旧比旁人的要慈祥些。
八岁之前,我养在外公外婆身边,倆老人对孩子好像有耗不光的耐心与慈爱,他们的眼睛明明能看透我所有的小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是微微笑着等我自己想明白。于是,等我被母亲领回去时,竟被宠成了“天不怕地不怕,人人面前我最大”的性子。回忆里,外公外婆的脸糊里糊涂的,但如果能看清,想来应该和这世间所有的老人都差不太多吧?有可能更亲切。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湿冷的寒气将烦恼一点点清空,香烟还剩大半根,我却早已没了心思。刚刚还吞吐自如的烟雾瞬间变得呛鼻起来,有什么迫使着我将手中的烟和心头的燥意一同掐灭,然后远远地将它们抛入雨幕当中。
过了午休时间,走廊内如往常一般安静了下来,我行至一处病房门口跟同事换了班,进去后特意扫了眼红姐边上的床铺。床上的毯子皱不拉几地摊着,桃子却不见了踪影,床头柜上还搁着一摞果皮柿种什么的,一看就是桃子妈今天中午又来给女儿送了零嘴,也难怪小姑娘平日里那么挑食。
我心中奇怪随口问道:“红姐,小苗人呢?”
“啊?诶对了,苗苗她——她之前好像说是去上厕所。”闻言红姐从书中抬起头来。
她话音未落,我脑内的一根神经骤然绷紧:“去多久了?!”
“呃,去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了。总之挺久的,午休结束她妈走了之后就——”
不安的感觉在那一刻无限放大,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就在耳畔,经脉中的血液顷刻间汹涌而上。走廊外的脚步声、旁人的说话声、我短促的呼吸声、心跳的“嘭嘭”声、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五官就像是被大脑下达了什么指令,忽然灵敏地不可思议……冥冥之中我瞥见了,一个被丢入垃圾桶的可乐易拉罐。
顺从着本能和两年以来的那点经验,我强行让自己那两条僵硬的腿,尽可能地活动起来,路上二话不说拉了名女护工,以最快的速度朝女厕奔去。就像是在实践“与时间赛跑”这句话一样,耳畔仿佛还能听见有秒针在一刻不停地走动,又或许是我紊乱急促的心跳。
之后的事就像是一卷洗废了的胶卷,模糊不清地只剩下一滩滩难看的色斑和几条波动的黑纹。依稀间我跑进厕所,一伸手越过那道锁死的矮门,手指够到冰冷的滑锁后向右一拉,与那名护工一起冲进那狭窄无光的隔间——
初见时如同蜜桃般鲜活多汁的女孩,正无声无息地蜷缩在一处阴冷肮脏的角落里,黑色的头发几乎遮挡住她整张面庞,血液在她莹白的手腕上蜿蜒曲折,而后悠然滑落在暗淡的瓷砖之上,积起了一小摊鲜红色的液体。
那一条条红线就好似有生命一般,渗透进每一道细微的凹槽,然后一点点向外延伸,寻找着各自的归宿。有些沿着膝盖的弧度,浸湿了女孩浅色的裤脚鞋袜;有些正巧坠落在杂乱的纸篓旁,将乱丢在地的厕纸染成了鲜明的红;还有些溶入了大部队,沿着地砖间的缝隙流向四方,最终汇集于那条骚臭扑鼻的长条型蹲坑之中,滴落的刹那污浊中开出了一朵朵略带诗意的梅花。
“对不起,对不起,妈。”瘫坐在地的女孩一边说,一边还在用易拉罐拉环反复加深着手腕上的数条裂痕,“这对我来说其实才是解脱。”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我不知是如何强行将那双颤抖的臂膀拗开,又是如何与那护工一人架起一只将人往外拽。期间没有哭喊,她只是无力地舞动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我们趁机用一条巾帕将那血流不止的手腕快速扎牢,却也只能徒劳般包住几道较深的伤口罢了。
慌乱中见女孩抬起头来,眼眸无光且充斥着一种我所熟悉的情绪,一种将死之人的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