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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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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右侧颈部共有两道长短不一的创口,据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以及创口的深浅形状,可以判定被死者握于左手的玻璃碎片,就是唯一的致伤工具。
比较奇怪的是十六号在此之前,并未出现过自杀倾向。所以哪怕他那晚决绝求死,也极有可能会由于经验不足,而造成一些试切创。准确知晓颈动脉的位置,仅用一块刃口不齐的碎玻璃,两次刎颈便造成致命伤——
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法,难道十六号真的当过兵?伤过人?又或是懂得一些外科知识?
这其中的疑点法医不会看不出来,无奈现有证据统统都指向“自杀”。首先,无论是尸身还是现场,都没有侦察到任何抵抗痕迹,或者指纹、脚印这类可疑物证。此外,左撇子虽然不常见,但十六号确实是其中之一,因此用左手自杀符合他的用手习惯。
想不到那块来历不明的玻璃片,竟成了遗留到最后的唯一线索。专业人员在上面不只提取到了死者的血液样本,还发现了少量附着其上的PPIM。这是一种有助于治疗精神分裂的进口药物,口服很容易导致用药负担过大,所以市面上大多数PPIM都被制作成了更易吸收的针剂,也就是说这片玻璃极有可能源于一个针剂药瓶。
作为一家市级公立病院,秋田市精神卫生中心虽然一直有进购PPIM这类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但它们往往不是医生推荐给患者的首选,因为这些高昂的新型药在治疗中,通常只是起到辅助作用,效果更是因人而异,换句话说就是性价比较低。
患者家庭普遍并不富裕,PPIM又并非治疗妄想症的常规药品,任何一名主治医师都没理由在这样的前提下将它用于疗程当中。这样一来,以封闭式病区对药物和危险品管控的严谨程度,十六号根本接触不到存储过PPIM针剂的药瓶,除非有人专门提供给他。
“……可谁会废那么多心眼,就为了杀害一名连话都说不拎清的精神病患啊?”
小桃隔壁床住着个据说在二十多年前毕业于某医科大临床医学系的故事大王,只见那大姐挪了挪跪在床垫上的双膝,又砸吧了两口白开水,脸上好一番意犹未尽,只待她再酝酿酝酿就又是另一个故事——离一名落语师,这人只差了一套和服与一道屏风。
高度亢奋犹如回春神药,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年轻起来,像一根慕然抽出了嫩芽的枯枝,努力地在矛盾中寻找着平衡。有人说躁郁症患者的情绪就像过山车,前一秒的她还在与夏花争艳,下一秒便可能如坠冰窟,只得仍由寒风在她的世界里肆虐。
“红姨,你懂的好多呀!那做外科医生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哈哈呵,我开始被导师推荐去他朋友那儿做妇科工作,那是家私立医院体量不大,妇科就并在外科里。外科常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便会去帮帮忙,乘机偷师……”
桃子乖巧地听红姐讲故事,粉嫩的脸颊上写满了“我很乐观”,乍一看根本就是漫画里那种无忧无虑、健康快乐的十六岁花季美少女。
是的,漫画里。试问现实中哪个青少年会没有愁思?所谓的青春无悔,不过是成年之后人们用于安慰彼此的论调。毕竟同在烈阳下,一棵参天大树又怎可能真的与一株幼苗感同身受?
眼前的两人一个凭借着混乱的记忆侃侃而谈,另一个仿佛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多么有爱祥和的画面,可直觉告诉我这是要搞事的前奏。
午休时间,一楼的活动室内零零散散坐着几名患者,有线电视里正播报着一起发生在市中心嘉荣百货公司地下停车场的凶杀案。死者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性,被发现时坐在驾驶位置,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尸体局部呈现出尸僵,一旁的副驾驶位上还放置着一炉烧成余烬的炭火和一束包装精美却恹哒哒的香水百合。
死者身处的这辆白色田丰四面车窗紧闭,车厢内没有任何的挣扎痕迹,这意味着死者生前任由炭火在封闭环境内燃烧,再加上那束雪白高洁的百合花,怎么看都像极了一场早有预谋的自杀。可偏偏本该出现在车内的车钥匙,被人高调地插在了门把手旁的弹子锁内,从外面将车门牢牢锁住,使本可以用自杀草草定论的案情,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烧过碳炉的车内温度较室外偏高,而热温会加快尸体僵化的速度,由此推断其死亡时间大概是在报警人发现尸体的两小时前,也就是今早8点钟之前。这个时间段离百货公司开门营业约莫还有三个小时,因此当时地下停车场里压根没什么人,换句话说此案极有可能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只能单靠物证和尸检进行推理。
然而凶手的挑衅、证人的缺失都不是最令警方糟心的。这起案件之所以一开始就引起了媒体和警方的高度重视,完全是因为凶手的犯罪手法与五年前消声觅迹的女性连环杀人犯“Yuri”极其相似,让人不得不怀疑那个笼罩在全国东部整整六年时间的噩梦卷土重来了。
根据专案组之前提供的资料显示,目前所发现的被害人全部为成年男性,年龄最小的刚满十九周岁,最大的是名七十二岁的拾荒老人,除性别之外这些被害者无论是在面貌身份,还是社会关系上,都没有任何明显关联。但是凶手一贯谨慎的作案模式又不符合随机作案的标准,每一步都走得好似预谋已久。
相比于男性连环杀手,女性的杀人手法会显得相对平和,大多没有什么肢体分离、血浆四溅的暴力场面,也基本可以排除激情杀人的可能性,她们的獠牙都是一点点龇出来的。许是由于那份与生俱来的敏感多思,从编织蛛网等待猎物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预见到了整个犯罪过程,因此猎物再灵敏也躲不过她设下的隐蔽陷阱,天敌再老练也猜不透她花样百出的缜密心机。
Yuri便是其中典范,五年过去至今依然没人推断得出她的动机,手法上从不见血,手下的亡魂临死前面目全都丝毫不见狰狞,仿佛只是在那宜人淡雅的花香中沉睡过去一般。哦对了,花香——如果不是那一束束洁白无暇的香水百合,恐怕少有人能将那些死法联系到他杀上面。
六年间共杀害三十余名无辜男性,间接导致多个家庭的破裂,而始作俑者依旧逍遥法外,平均每两到三个月就会再次杀人。直至四年前她消失了整整一年,没有作案也不见行踪,民众的恐慌却反而到达了顶峰,生怕这样一名法外狂徒是在憋什么大招。于是在多个受害者家庭的强烈要求下,专案组请来了国际知名侧写师,基于目击者的证词和她的作案习惯,对犯人的样貌进行推测——
中短发微卷,脸型狭长有棱有角,五官精致但眉目英挺,亚洲面孔中很少见这样清晰的眉骨。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名患者如是叹道。
考虑到患者的心理健康,我默不作声地换了个台:还牡丹花,这分明就是朵百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