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如她》姜饼王炸

5、自杀

　　墙面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好。

　　许是因为处理及时，排泄物遗留下来的黄色污渍还没渗透到基底，所以只需要花两三天铲除涂层，打磨腻子，最后再粉刷涂料即可完工。可前天，当我第一次看到医院提供的那件黑色下水裤时，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里扇自己两巴掌——工作了大半天还要留下给人无偿刷墙，是不是想做冤大头想疯了！

　　三楼的走廊倒是被清得干净，走廊的两侧是两排单人房，竖起耳朵能听见病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可也仅能听到这类无关紧要的声音，根本满足不了我那颗好奇心。

　　傍晚的彩霞越过窗棂打在墙壁上，撒着金粉的橙光是太阳最完美的谢幕，细细察看就会发现空气中，正漂浮着无数肉眼难以捕捉的微粒。油漆的味道一如从前，它刺鼻而又独特的气味渗透进两层医用口罩直冲脑门，鞭策着握有毛刷的右手——快些，再快些！

　　当我快漆完底漆的时候，走廊的那头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随着铁门被推开，有三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进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下来，我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腰部，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才再次朝门口看去。

　　那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士，正跟随着章医生与另一名护工，向我这个方向走来。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像是结出了一层蓝霜，我轻轻朝章医生点了点头，然后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女人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尽管那发质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的纤细柔软。

　　他们最终在一间病房前停下了脚步，听着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我缓缓转过身，尝试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墙面。

　　“老板娘，来两斤大头虾。”

　　我迅速地回头望向声源，她正半合着眼睛小有兴致地看向这里，看着我和那条该死的黑色下水裤。一旁的护工似乎是想阻拦她进一步向我靠近，我也深知这时候将她扑倒在地才是最安全的，可即便是呼吸急促，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的大脑，控制着双脚离开原地。

　　“本以为这堵墙就要一直这么黄着了。”女人温和的声音和她英挺的五官毫无违和感地融合在了一起，“背带裤应该会很适合你，可惜这件明显不是你的尺码。”

　　根本用不着低头确认，我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像极了一名偷穿爸妈裤子的屁孩。女人的话讲得合情合理，但我就是非常的不自在，胸腔之中热意翻涌，身体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女人没走几步，就在距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身后的护工紧随而至，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女人没有反抗也不见惊慌，颇为顺从地被带往了病房。

　　回头，一眼，就一眼——眼见着那道身影彻底没入了幽暗的房间。

　　“没事吧？”章医生略带担心地朝我走来，“别怕，她的病情一直都还算稳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就会莫名局促，过分在意她看我的眼神，以及她散漫的语气和温雅的态度。这种感觉光“喜爱”两字并不足以概括，这是一种卑微的渴望，就像橱窗里等待被人领走的玩具一样，没有任何的主导权，却依旧想要在她的眼中占有一席之地。

　　话脱口而出：“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章医生有些诧异于我的莽撞，而后他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这属于病人的隐私，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不好多说。但如果能安慰到这名受惊的同事，小小透漏一点想来也无妨。”

　　“病人入院是由于出现急性的焦虑症状，可治疗后才发现病根其实是强迫型人格障碍。”
　　“虽然你大概率不会成为她关注的目标，但她确实是一名危险人物。”

　　在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坦诚且认真，让我立马意识到这是他作为一名精神科医师的忠告——切勿过度接近，可也不必恐慌。

　　无论哪种类型的人格障碍患者，与人社交时都会伴有一定程度上的问题。不过长期僵化的思维模式，使他们坚信自身的行为是合理的，这也导致患者通常难以融入到群体当中，个别的甚至会给社会群体造成十分不良的影响。

　　强迫型人格障碍患者普遍自幼年开始出现征兆，因此它更偏向于是一种从小认知错误而导致的心理疾病。药物通常无法治疗此类患者，好在多数人都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慢慢“自愈”，哪怕持续表现出强迫性行为，严重程度也有所减轻。

　　好不容易涂匀的底漆，就像是给卡粉的墙面上了层白釉，冷光下微微透着青蓝，瞧着十分舒适。虽不晓得章医生为何称她为“危险人物”，但无论是其病症的特征，还是女人身上的镣铐，都让我隐隐察觉到她身处此地，恐怕远不止为了治疗精神疾病那么简单。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直至第二日清晨才稍稍停歇，路上的蚯蚓正向着土壤努力蠕动。

　　刚到医院，我就被告知，十六号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