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粉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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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被搬走了，十六号病房则作为案发现场被保护了起来。
虽然没机会亲眼见证一下那堵发黄的墙面，但三楼这几日骤增的“客流量”，想来也多多少少促进到了整个楼层的空气流通。更何况医院很有可能还会派人将墙面重新粉刷一遍，到时候哪还怕油漆味盖不过那点点臭味？
最近，我开始看护一名十六岁患有抑郁症的女生。她有着桃子般鲜嫩多汁的脸颊和一双无辜的杏眼，这让我忍不住拿她与三楼的那名女士作了下比较。结果证明桃子就只是颗桃子，它的确汁水充沛，却到底还尚未成熟。不用尝你都知道，这份清甜并不会在你的舌尖停留太久，更别提回味悠长。
桃子的母亲是一名在我看来急需开导的女人。听医生讲话的时候，她眼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一聊到自己的女儿，就开始变得思绪混乱、情绪激动，还总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几句话——
“苗苗她成绩很好的，去年刚进过年纪前二十。”
“之前带她去看过医生。可那人话都不听人讲完，就要开药。这我哪敢让孩子吃？”
“医生你帮帮苗苗！她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就没当回事。哪知道她那天躲在厕所里，灌了大半瓶消毒剂要自杀。”
“我好怕，一想起来就怕。如果不是实在难以控制，也不会把她送来这里。”
母亲的歇斯底里和女儿的一言不发，形成了两种极端，如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她们远远隔开。根据经验判断，桃子应该属于“乖巧”类型的病患。这类患者平日里都会比较配合看护，也看不出他们有任何轻生或自残的念头，然而只要稍不注意他们便会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想到这里，我瞧了那挑食的黄毛丫头两眼，心底里暗暗“啧”了一口。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微笑，眼神放软语气轻缓道：“至少把粥喝完吧？不然过会儿饿了怎么办？”
“它尝起来跟混进猫砂的水泥一样。”语毕桃子低头，将刚含进嘴里白粥吐到手心里，抬头泪水涟涟地望向我。
“你尝过水泥？还是猫砂？”我有些好笑地回应，“也对，‘人是铁饭是钢’。这不钢筋都搭得差不多了，再不拿点混凝土往上糊一糊可不成。”
桃子头上翘着几根呆毛，被我说得有点懵，又似是觉得我的话在理。只见她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一手默默抹泪，另一手抄起塑料勺，给自己喂了一口“猫砂牌混凝土”。既然高楼大厦哪个都不是一日建成的，那就先打个地基再说吧？
午休时间一到，整家医院肉眼可见地变得明亮起来。
这一小时内，开放式病房里的患者大多有家属陪同，护工们呆在一旁反倒会略显多余。于是，我跟另一名同事打了声招呼，准备抓紧时间去用餐。
员工食堂内，稀稀落落坐着几张生面孔，我挑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然后往嘴送进和病号餐一样寡淡的食物。现在的我连自嘲都懒得自嘲，只觉自己能憋到现在还没跳槽，真是一个奇迹。或许也只有金钱的力量，才能将天性慵懒又懂得礼仪廉耻的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心甘情愿成为一条条社畜吧？
幼时，总是听母亲埋怨自己的出身，说她是个小镇姑娘生来就选择不多，说她没见过世面才会被男人骗，说她有心无力赡养不起父母。后来，我也长成了一个小城镇出身的姑娘，长相清秀文凭一般，不同的是我对男人没兴趣，唯一的母亲也早早离世根本轮不到我赡养。
福利院里的日子虽然清苦孤单，但是彻底离院后，我才发觉什么叫做“空无一物”——没背景、没人脉、没居所。每次面试官问起家庭状况，我都会如实告知，并赘述一下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可还是一遍遍地被刷下去。
那段时间除了温饱，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我那积郁成疾的母亲。她可以向我诉说不满，我又该去找谁抱怨呢？这个问题一直徘徊在心头，直至我辗转来到秋田市的这家病院，在三无病区内遇见了“同类”。
顷刻间，一直以来的恐惧和疑惑都消失了。我终于接受了不幸，自也不再埋怨……
“可以吗？”
熟悉的声音使我被迫回过神来，口中依旧是煮得稀烂的米饭，眼前却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章医生。抬眼之际，他已经一屁股坐得稳稳当当，桌上还放着他自带的便当。
我顺势露出了一摸得体的笑容，嘴巴却加快了咀嚼。
“我听主任说你申请转到三无病房，是现在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说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你尽管开口。毕竟大家都一起共事这么长时间了。”
男人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严谨的言语让他不自知地带上了距离感。我从他想要直视，却又时而闪烁的眼神当中，读出了被成年男性草草掩盖的欲望和试水般小心翼翼的邀请。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这种被渴望的感觉，但也清楚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我很很珍惜现在这份工作，申请看护三无病人也是为了给将来的自己，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毕竟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不是吗？”
好在他似乎也对我的回避早有预料，很圆滑地就将话题转开了。
“……医院扣是真的扣，请人刷堵墙能费多少钱？重症病区的护工上午还在搁主任那儿磨，个个都说没有刷墙经验，毕竟又不会额外加钱。”
那堵墙。
“租房的墙面就都是我自个儿涂的。要不你跟主任说一声，把我介绍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粉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