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女子无才05 ...
-
“洛王爷,若是无事,老夫身体不适,先告退。”于老爷子捂着胸口坐在上首。
还是在于家大堂,只不过这次来了更多人,于家上下,全家上下都在,下人们也在堂外院子里。
“于老爷子跑那么快,怎么?是心虚吗?”商惕咎傲娇着脸,率先站了出来,指着于老爷道。
“小儿胡说什么!”于老爷子动怒,一激动又是连咳不止。
“说什么于老爷心里不清楚吗?先杀了自己儿子,又杀了自己女人,于老爷子这叫个心狠手辣,道德沦丧!”
这番指控惊着了在场所有人,只于老爷子和于归宜反应最是淡定。
“七皇子莫胡说,于老爷疼自个儿儿子疼得跟宝贝珠子似的,杀他作甚?”全相风和于老爷子相看两相厌多年,但于家终于出了个儿子,他也是替于老爷子高兴的。尽管见面就怼,那也只是赌气赌习惯了而已。他是决计不相信于老爷子会杀于宝器的。
“对,他的确不会杀他自己儿子,倘若于宝器并不是他亲生儿子呢?”
商惕咎这话一出,几个人更是惊愕不已。
外面的下人听得到商惕咎的声音,一听这话,立马交头接耳起来。
“我就说于宝器不是老爷亲生的吧?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可能生的出来?”
“嘘,你不要命了,这里编排老爷!”
“你记不记得前头有个年轻男子来找贞娘子,说是她的未婚夫婿?算算年岁,说不定呢!”
“也是啊,贞娘子一开始就不愿意从了老爷,据说还是于奶奶给自个儿亲妹妹下药促成了好事!”
“你说,平日里贞娘子院子里也没个人儿伺候,谁知道有什么野男人偷偷钻了小娘子的被窝!嘿嘿嘿!”
……
于老爷子面色铁青,凶光大胜的眼神射向他。枯瘦凶态的于老爷子仿佛是盘错成鬼脸、肉瘤的老树根成精,张牙着黑气。
“老夫也曾在江湖有些名号,门徒不多,但也不少。就算你是皇室之人,也小心你那张臭嘴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开口辱人!”
商惕咎有些发怵,他不怕他皇兄,那是他知道皇兄对他不可能有恶意。但这来自陌生人赤裸裸的杀意,他小小年纪,还是有些,只有一些害怕的!
“老爷子何故震怒,他说得难道不是事实吗?”商洛青令卫未分发给在场的人每人一份资料。
“太和六年,贞娘子父母暴病去世,祖产被亲戚强占,遭定了亲的夫家嫌弃,无奈千里投亲。不曾想身陷囹圄,被强留于府。三年后未婚夫寻妻找上门,被于老爷打断双腿扔了出去。次年贞娘子诞下于宝器,于家欣喜。然一月前,府内谣言四起,于宝器不是于老爷亲生。于老爷大发雷霆,惩治了不少多嘴的下人,然几日后于宝器无故失踪,尸身于前几日被发现,可验证其死于贞娘子院中之井。贞娘子也于昨日被人勒死,吊于自己院中之树。”
资料上是整理提炼完的事件大概。
“洛王爷,这缘何能说明于宝器并不是于老头子亲生呢?若谣言能当真,于宝器降生之初,就有不少流言。这于老头子能信,当初就信了。为何现在才信?”全相风不认为死对头会因为谣言杀子。这么多年死对头年轻姑娘一房一房的抬,风言风语早就不知道听过了多少。
“以前不信,是因为那只是谣言。现在信了,是因为他发现了证据。就是贞娘子和她未婚夫的往来书信!”
卫未拿出几封信给于老爷子。
于老爷子颤抖着手一一拆开,直到看完最后一封,直拍桌子起身大喊:“贱人!娼妇!”
吓得一个个女眷孩子纷纷挤在一起,于奶奶都不敢上前安抚盛怒的于老爷,只有全相风上前,抓了他的手,劝慰道:“死老头子,这把年纪了,什么都得看开一点。别激动,别激动。都是没有的事,别听他们小娃娃乱说。”
于老爷子拿不稳信纸,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平静了许多,声音嘶哑低沉:“全老头,我们斗了一辈子,到老,我是不得不承认我是嫉妒你呀,一个又一个儿子的生,儿子个顶个的出息。完了孙子又一个个的出,每年看着对门你家满月酒、抓周宴的办,我真是夜夜气得睡不着。到了到了,好不容易有个儿子,还是个孽种!报应啊!”
全相风捡起信纸,看了几眼,惊了:“于老头时日无多,待我儿赖宝儿继承家业……宝器这孩子,真的是?”
于老爷子点点头。
“我也好面子,也曾在武林风光过,外面的风言风语怎能没影响?但我就想着,等儿子出来一切就都好了,只要有了儿子便再没人敢说什么!那么多年过去,本也是绝了希望,想要招个赘婿罢了。刚巧贞娘子上门投亲,元娘想起来小时候神算子给她俩批过命,她是命里无儿无女,贞娘却是命里带子。元娘的批命应验了,贞娘的批命理应不会错。老夫一生光明磊落,就做了这一桩糊涂事儿,强留了人家。
宝儿刚出生时,外头流言我不是没听见,而是手上有子万事足,无暇理会。这些年这流言时不时就会起来,府里下人打了一波又一波,但流言总也灭不掉。宝儿渐渐张开,漂亮的样子看不出有哪点像我。我这心里啊,是越来越忐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夹在书房一本书中的一封信。信从明州寄来,我认得那人的笔迹,他寻来之前写过许多信给贞娘,被我截了下来。信上说赖宝器这个名字不好听,在明州的方言里是骂人的话,他儿子还是叫赖宝儿的好。
看到这封信,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我去质问贞娘,贞娘啼哭怨我不信她,哭声燥得很,我动手叫她别哭了,这贱样子做给谁看!她便承认孩子不是我的,甚至不是那姓赖的,她夜夜给我戴绿帽子,早不知是谁的种了。巧时,这时宝器过了来,叫我陪他玩。看着他过分漂亮的脸,心底的杀意止也止不住。贞娘这个时候又抱着宝器哭,说孩子是我的。被这个反复无常的女人哭得不耐烦,一脚将她踹晕了过去。小孩子害怕,当即跑了。我追到院子里,掐着他脖子,看着他的脸。
他怎么会不是我儿子呢?怎么会?
嫩嫩短短的脖子就那么一截,软软的在我手里,我下不了手啊!但是我又恨呐!”于老爷子老泪纵横,悲怆难忍,全相风也是听得心酸。
在场的人似乎都被于老爷子的情绪感染,不免同情悲痛,只花慕月翻了个白眼,呸!做都做了,动机别说可笑,就是说得再好听,都是垃圾!
“我看到旁边有口井,心想,算了吧,算了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辈子我们是没有父子缘分了。小孩子在水里扑腾,喊着爹爹,爹爹。我找了旁边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砸下去,砸得终于没了声响,我才终于平静下来。解脱了,这才是解脱。”
全相风眼里含着泪,怒道:“老头子,你,你怎能如此糊涂!稚子无辜,你怎么下得了手!那贞娘?”
于老爷子点点头:“对,也是我。宝器失踪后,贞娘以为我只是将他藏了起来,或是发卖了。只私下求着我,说孩子真的是我的,她那日说的气话,让我别对孩子下手。直到宝器的尸体被发现,贞娘这才明白我是真的杀了他,发了疯要揭穿我。我就……就,诶……其实,贞娘死的那个晚上,我就后悔了。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的确不该是这样的。贞娘与赖家早就没了联系,赖求被你打出去后,没几年便去世了,哪来的人写信与贞娘联络?”商洛青命卫未收起这些信。
于老爷子嘴唇也抖了起来:“不可能,那这些信?”
“本王命人去了一趟明州,发现赖求已死,寻了遗物,模仿两人早年笔记所写,只为让于老爷子承认自己所为。至于书房那封信,本王不知。”
那儿子?他盼了那么多年的儿子!于老爷子接受不了事实,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花慕月赶紧上前扎针,按人中。
于老爷子救是救过来了,只是中风,口角歪斜,说不清话。这病她不擅长治,林家原本派来援助全家的人到是终于到了,只是来的是林扮月,脾气不太好,一听说于老爷子怎么得的病,立马不治了。
于家没办法,只得另去请好大夫。
————
秋阳入眠,晚风习凉,街上到处是都是吆喝叫卖声,穿着新衣的男女老少带着笑脸,走走停停,看看街边摊贩卖的新奇物件儿,看看街边挂着的纸灯笼做得是否精致。
古代的夜,灯笼烛火拼起的光,有些暖人,花慕月走在河边,看着水中烁烁的灯影,回忆起记忆中去游玩过的现代古镇样貌。还真是很不一样的感觉,但鼻尖传来的糖炒栗子香,似乎同样的美味。
“慕月姐姐,不是说医者父母心,你们这一个两个的不去治于老爷子好么?”商惕咎的突然出现,后面还跟着的商洛青打断了她的好心情。
“于老爷子中风,本就不好治,是个长期病,要慢慢调理。得找个大夫长期伺候着。我们治不治的,就是让他现在症状轻一点的问题,不打紧。”花慕月挑完糖炒栗子,刚要付钱,那边商洛青已经递出了铜板。
商惕咎倒是不客气,直接从她袋子里抓了一把栗子,剥起来开吃:“诶,你说,于宝器到底是不是于老爷儿子?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慕月想起可贺说的那事,暗暗叹息。
她不是正义感十足的大侠,只是感叹这件事里的于宝器和贞娘着实无辜。她轮回几遭,是相信些因果报应的,于归宜,或许迟早有一天会为她所做的付出代价,不是为于老爷子,而是为于宝器和贞娘赎罪。
“诶,慕月姐姐,于家二十六姑娘在那儿看花灯。”
花慕月顺着商惕咎所指看过去,灯火辉映之下,于归宜也看见了他们,回头笑得灿烂。
“哎,你要的答案在那儿。”
花慕月留下一句,朝着反方向走去,往前人多,而她,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嗯?什么意思?慕月姐姐!”
今晚是陌都特有的秋令结,意味着秋日的完美结束,一般都是一家人一起出游,吃秋团,点秋灯,意味着一家人团聚完满的在一起收获丰收的喜悦,接下来也要互相扶持,互相鼓励取暖,一样完满地度过寒日。
花慕月走到一旁冷清的桥上,望向前方灯火热闹的聚会,有些小惆怅。
“怎么不和你弟弟妹妹一起去逛街?你的丫鬟也不在。”商洛青出现在身后,商惕咎不在,估计是去玩了。
她不想说话,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她都不喜欢节假日,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只会衬得她更加孤单。只有电视上各种晚会出现的明星还在加班表演,陪她过节。
“听说风花雪月楼的节假日活动都很精彩,还有很丰厚的,什么员工福利。怎么,你不去吗?”
商洛青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花慕月更加烦躁。
“我现在不想说话,可能开口脾气会不好,你别找我说话了,我怕一开口得罪你。”花慕月转过身看着远处,并不想看商洛青,她怕她忍不住怂了,前一秒赶人下一秒双腿一软,那太丢人了。
“哎。”商洛青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开口说话,只是陪她站着。
花慕月盯着水面,今日天上的月亮不圆夜不亮,甚至找不到。她想起有一年中秋节放假,本来她都买好高铁票准备回家了,公司却临时要她加班把今日公司中秋活动的公众号赶出来,12点前必须发。一般这种活动文稿都有预稿,每年流程差不多,打个框架,填内容,填照片就可以。没曾想这次中秋活动是总经办策划,临时改了方案没有通知她们,原本准备好的稿子发不了。
花慕月认命留下来写文案,好不容易排好版,电脑一卡顿,网页丢失,排好的版都没了,又要重新排。正烦躁,公司这边工作群一直催,那边老妈打了电话过来,骂她中秋不回家,早点下班公司是会倒闭还是怎么的,每天都不知道忙什么,钱也没赚多少,对象也不找,养那么大一点出息也没有,现在就那么没良心,等他们老了还能指望她么,她弟弟那么小都知道孝敬父母,就她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一声不坑,不是没试过沟通,每一次好好的讲道理,都会演变成单方面的谩骂和指责,不说话才是最好避免争端的方式。默默听老妈骂完挂掉电话,呼出一口气,抬手把手机砸在墙上,砸开了花,先看了眼墙,还好没砸太明显,拿扫帚收拾残骸时,再默默祝自己,节日快乐。看,似乎每个人、每样被创造出来的东西,终还是有归处的。
“你看这万家灯火明灭,却没有一盏为我而亮。”
“可我这盏灯,为你而点亮。”
花慕月转头,看见商洛青提着一盏兔子抱月纸灯,昏黄灯光下的脸,柔和宁静,眼含纯澈的笑容,让她想起了她曾救过的一个少年,一笑,像是满世界的花儿都开了,少年璀璨,无人可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