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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色四叶草》上 ...

  •   乙骨/里香X“我”的排列组合混乱大三角,微妙的百合骨科+姐夫文学;无咒力世界,普通人paro

      正文:

      两个只剩一半心的人能拼凑出一颗完整的心吗?

      ***

      雨云沉沉欲落不落,这样的天气已经维持了数日。空气沉闷黏腻紧锁肺部,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从睡梦中惊醒,风扇早已停转,后背捂了一身汗,也不知是因为炎热的缘故还是梦的缘故。伸手摸索墙面找到开关,灯却没有随之而亮。

      我怔怔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才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撑着拐杖去给自己倒杯水。家中所有易碎的杯盏都换成了轻简的金属或塑料制品,日常照料家务的那位难得粗心大意一回,忘记补充耗尽的一次性杯,桌上空空如也。我一个个柜子翻过去寻找替用品,意外发现一盒被藏起来的相片。

      乙骨忧太谨遵医嘱,严格将一切不稳定因素从我的世界中剥离。他总是把我想象的太过脆弱,如同原野里回护幼崽的野兽,时刻警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的侵袭。

      我拿起置于最上方的那张照片,借着窗外微弱天光细看。祈本里香身着白色婚纱站在中间,左手挽着乙骨忧太,我则站在她的右手边。风裹挟早樱铺天盖地满目粉色,三人笑意盈盈陷入其中,如春花烂漫的时刻在镜头中定格于永恒。

      ***

      我呱呱坠地时,里香刚刚过完六岁生日。母亲在我的啼哭声中停止了心跳,父亲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于某个宿醉后的清晨中踉跄走出家门,从此杳无音讯。只留下奶奶、里香和尚在襁褓中的我。

      日子并不好过,奶奶本就不怎么喜欢我们姐妹,父亲失踪后更是将所有不如意与罪责归咎于我俩。她视我们如空气如草芥,无论如何呼唤也得不到半句回应;若是心情不佳,又会变成凶神恶煞的般若厉鬼。

      我怕奶奶怕得发抖,每日抱着里香不肯松手。她同样年幼,却担起了家长责任:还只是小学生的祈本里香,已经开始站在矮凳上为我准备餐点、接送我去幼稚园、安抚我的噩梦时分。

      大约是为人父母后抑制不住的共情心,在邻居家的乙骨太太第三次撞见被反锁家门外的我们时,怒意与怜惜融为一体几乎溢出。她毫不犹豫将我抱入怀中,又回头指挥自己的孩子:

      “忧太,好好牵住里香的手。”

      就这样,我与里香成为了乙骨家的常客。除了学校,只有他们家的餐桌是最令人放松的地方,而负责我上下学的“监护人”也变成了两个。

      乙骨忧太与里香年龄相仿,关系很快变得熟稔起来。他们放学后一同来幼稚园接我,就像过家家时扮演父母那般。每每此刻,我都会冲过去用手刀劈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搂住里香的手臂不准乙骨忧太再靠近半步。

      “里香里香,我们快点回家吧,我饿了。”

      他揉着被我敲得发红的手腕,好脾气地没有追究责任,笑容依旧柔软腼腆:“好奇怪,为什么你都不叫她姐姐呢?”

      我愣了一秒不知该如何回答,转而双手环抱住里香,瞪着还在妄图重新牵起她手的乙骨忧太:“乙骨,你走开。”

      ——准确来说,是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除了刻意撒娇玩耍的时候,从牙牙学语起便一直都是直呼里香的名字。其他与我有亲缘关系的人要么只存在于毫无实感的言语或书籍中,要么只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回忆。这些带有天然联系的伦理称谓在潜意识里沾染了晦暗色彩。

      里香、里香。我如此呼唤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祈本里香从那群人之中割裂开来。

      也因是如此,我也从未称呼过年长于自己的乙骨忧太为“哥哥”。即便只是领居家的孩子不存在上述烦恼,但不得不承认他是除了里香之外,身边最接近“家人”的人。幼年时期的我思维简单,选择了用姓氏作为代号,以此区别乙骨忧太与里香之间的待遇,微妙平衡内心的纠结。

      而当年我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直到上了国中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放学时在街角偶遇里香和乙骨,上一秒还脸贴脸的两人慌忙分开,装作一副无事发生模样。

      乙骨忧太面红耳赤,语无伦次;里香主动向我解释:她已经20岁了,恋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自然不信这两人是最近才开始的,于是她松了口,印证了我一直以来的猜测:在其他人还以为是童言无忌的年纪时,里香就用一枚小小的素戒与乙骨忧太许下了终身约定。

      难以置信,自己到这个时候才迟钝地意识到某些事:里香是祈本里香,是姐姐,是亲人,但不是也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里香。

      然而我面上依旧镇定,甚至还有闲心开起玩笑。奶奶讨厌我们,也同样讨厌对我们温柔宽厚的乙骨一家,若是知道里香和乙骨忧太正在交往,指不定会大吵大闹。

      “所以你们以前去哪里都带上我,原来是拿我当约会幌子吗?太让人伤心了吧!”
      “不是的,这怎么可能呢?”
      “我不相信里香了!你都背着我藏了秘密了!”

      最终里香承诺带我去游乐园玩作为封口费,我才满意地翻篇此事。那不如现在就去吧!里香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我拉着她在乐园里横冲直撞。被冷落的乙骨默默跟在身后,时不时与里香交换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站住!乙骨不许过来了!我推着里香坐进摩天轮,义正言辞拦下乙骨忧太。里香给了一个微笑,他便乖乖在原地等待。

      建筑物随着视野变高越发渺小,里香趴在窗边冲自己男友挥手。我扯过她的肩膀,像幼年时期那样挂在里香身上撒娇。

      “里香能亲我一下吗?”我贴在她的颈窝处轻声细语,“姐姐都被抢走了……不论以后是乙骨忧太,还是其他什么人,我都不管。但是你只能亲我的额头可以吗?”

      “我没有被抢走,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她笑眯眯地应道,如小时候一样安抚性在我额上留下一吻。

      ***

      奶奶在我高二时去世了。

      里香与乙骨忧太自此没有了任何阻力,大学一毕业就递交了婚姻届,搬出去独立成户。我没有兴趣当电灯泡,固执地留在自家老宅。两人实在不放心我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居住,隔三差五找各种各样理由带我回他们的新家留宿。

      一进门我就看到摆在玄关处的三人合影。那天婚礼的最后,里香郑重地将捧花递给我,祝福她唯一的妹妹能在未来某日同样找到幸福。

      ***

      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乙骨忧太站在门边:“我听到动静……出来看看。”他略有些紧张地望着我,慢慢走过来:“停电了,是太热了所以睡不着吗?”

      “……杯子没有了,我想喝水。”

      乙骨连忙从一边的抽屉里取出备用杯子倒满水,不动声色地用它换下了我手中的照片。我小口小口啜饮 ,看着他将那盒相片重新塞回柜子里。

      “退学手续已经办好了,安心在家里休养吧。”
      “哦,知道了。”

      他盯着我的脸仔细观察表情,见我以平静回望,确认没有异常反应后微微松了口气。缺少里香在中间调停,我与乙骨忧太几乎没有任何话题可聊,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灯光忽然亮起,突如其来的电力冲击导致灯管滋滋作响。我拄起拐杖准备返回房间,乙骨忧太按住我的手臂扶了一把,又毫不意外地被我甩开。

      “我自己可以走。”
      “好……你要小心。”他快速看了一眼我右小腿处空荡荡的裤管,忧心忡忡,“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我躺回床上,听着客厅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世界重新归入沉寂,这种时节连虫鸣都哑了声。电器已恢复运作,烦闷燥热在风扇的吱呀声里层层散去,昏沉中我再度跌入梦境。

      ***

      在我18岁那年,祈本里香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是去参加妹妹的大学入学式,还是去接分别大半年于同一天归国的新婚丈夫?

      最终我占了上风,在视频通话时得意洋洋揽住里香的脖子宣告胜利。繁重的工作并没有改变乙骨忧太的心性,他在画面中平和温厚地笑:“没问题,我可以自己回来。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通话后里香将我从肩膀上扯下来,又忧伤又期待:“好想快点见到忧太哦。”
      我说:“过分了啊,刚才明明是我赢了。”

      其实里香不必如此着急,再过十二小时她心心念念的乙骨忧太会提前降落羽田机场,在入学式结束的同时出现在马路的另一边。

      不,不对,她不应该选择我。我的事无足轻重,无需在意。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争强好胜去争夺里香的关注。

      当里香牵着我的手欢快奔向爱人时,我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眼也能像定格电影般一帧帧切换画面。在落地的时候,她轻柔地将我搂入怀中。先是下肢,接下来是脊骨,随后是大脑。世界被静音,最后一帧画面是无尽黑暗。

      ***

      是梦,还是现实?
      神啊,请快点让我醒过来吧。

      ***

      画面又开始倒带,逼迫我重新观看每个细节:里香是以何种扭曲姿态为我隆起脆弱屏障,她的肢体又如何溃裂。我们本就流着同样的血液,粘稠湿冷汇凝成一片再度将我吞没。如此不断循环往复,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在粉身碎骨的痛苦中奋力挣扎。

      —又要处理妻子的事,又要照顾妹妹,真可怜。
      —已经多久了?
      —我看看……快一个月了吧。

      无声无息的世界忽然在某个时刻重启,凝滞的时间轴似乎又开始前进。黑暗中出现些许光亮,那应当是梦境的出口。我更加奋力地挣扎,向终点游去。

      我已经用尽最大努力,换来的只是极为微弱的动静。幸好仍有人捕捉到了这一丝突变,用力将我拉回现实。

      深切的钝痛感传遍四肢百骸,全身被各式各样的导管线路所束缚。维持呼吸的氧气管从切开的喉部插入,我依旧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残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乙骨忧太眼下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沉郁。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我看到他的嘴开开合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只剩空寂的尾音回响。

      接下来是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尖锐的仪器音,金属碰撞的声音,纸笔摩擦声,有人在窃窃私语。他们在用强光照射,五感正逐渐回归身体。

      乙骨忧太握紧了我的手:“听得见我说话吗?听得见的话就眨眨眼睛。”

      我缓慢地,眨了下眼。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倍受幻肢症的折磨。疼痛从已经不存在的右小腿传入大脑,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灼烧;有时又会变成难以忍受的奇痒,密密麻麻爬过肌肉骨骼。喉部的伤口还未愈合,只能发出破碎的单音节。

      乙骨听懂了我的求助,但也能无力。他看起来高高瘦瘦,将我圈起禁锢于怀的力量却意外惊人。听到动静奔来查看情况的护士被满地的残片碎渣吓了一跳,作为罪魁祸首我却对此毫无记忆。

      她看向乙骨忧太的眼神饱含同情:“你带她去看看医生吧。”

      是另外的医生。他在确诊报告上签字,习以为常地安抚家属这是正常的应激障碍。要记得定时吃药,要小心照料,要好好做专业的脱敏治疗。乙骨忧太认认真真记下,他说:好的,我会谨遵医嘱。

      捱到出院的日子,乙骨收拾完杂物,小心翼翼将我抱上轮椅。我一把扯住领子迫使他弯下腰,乙骨眼疾手快用双手撑住扶手以免直接摔在我身上。外伤已痊愈大半,我艰难在他耳边拼凑出这段日子以来第一句话:

      “里、香……在哪里?”

      ***

      祈本里香变成了轻飘飘的星尘,藏进小小的瓷瓶之中。

      ***

      休学在家一年并没有让我的状况好转,与复诊报告同时收到的还有退学通知书。乙骨试探性地将这件事告知于我,见一切依旧风平浪静后,纠结了几日的心事总算放下。

      不过我还是怀疑他昨晚互道晚安后根本没有去睡觉。

      我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搅动咖啡,乙骨端来三明治轻轻放在跟前。下意识抬头想要道谢,却被对方苍白面色吓了一跳,本就略显夸张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往常更加严重。

      他对自己的状态一无所知,转身开始整理起药箱:“今天我得去处理一下工作,已经拜托了真希过来。”

      “乙骨,我想回家。”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自顾自继续:“要记得要按时吃药哦,已经帮你分好了。”

      “我想回自己家。”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乙骨勉强勾起笑容,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想回家看看的话明天可以陪你回去。”

      “我是说,我以后要一直呆在自己家。”

      从里香死亡的那一刻起乙骨忧太就与我不再有任何关系了。他现在只是童年时期邻居家的一个哥哥,一个路人,没有责任与义务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精力。

      “这一年以来非常感谢。”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半个人陷在阴影里。谁也不说话,诡谲的静谧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间,雷鸣巨响盖过了屋内的声音,积压了多日的暴雨倾盆而下。乙骨重重将手中药箱砸在地上,各式药丸滚落得到处都是。他一声不吭大步跨出家门。

      我心头猛然一跳。

      乙骨忧太在我印象里一直是腼腆、温和的形象。这个人似乎从来都是毫无脾气的,少年时代被霸凌时也只关心会不会牵连到他人。

      —我没有关系,不要连累到你。
      —说什么呢!我不允许有人欺负忧太!
      —就是就是!我也会来帮忙好好揍他们一顿!
      —小孩子不要插嘴啦!

      乙骨忧太又折返回来,整个人被浇透,雨水顺着发丝从额头一路淌下,滴滴答答在地板上积了一滩。他的眉眼间压制不住地疲惫颓丧,蹲在我面前低声道歉: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而缓,“但是你是里香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带回正轨。”

      我分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乙骨忧太的手在微微颤抖,脊背弓起如几近崩断的弦。以极低的姿态在告诉我,他也正身处地狱。

      我头一次思考起面前的人是不是在做同样的梦?他是否比我看得更清楚?此时此刻,乙骨忧太已经将自己的胸膛剖开,鲜血淋漓。

      他和我一样,空洞的胸腔内只有半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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